舟中对月
过峡水不清，浑浊甚他处。
今朝喜得晴，看月莫犹豫。
尽力掀篷开，净着两眼觑。
月色更婀娜，炯然洗积虑。
前矶水冲撞，传若小滟滪。
令人厌水程，惟祝江灵助。
醒去掩篷眼，零落故衾絮。
呼天招仙游，同学列子御。
傥转北头风，稳涉芜湖去。
翻译文
船行峡中，江水不清，浑浊程度远超他处。
今日欣喜天色放晴，赏月切莫迟疑犹豫。
我竭力掀开船篷，睁大双眼凝神细看。
月色愈发柔美婉丽，清光皎洁，仿佛能涤荡胸中久积的忧思。
前方矶石激浪冲撞，水势汹涌，宛如小型滟滪堆。
令人厌倦这艰险水程，唯愿江神护佑相助。
天地间古来如此的苍茫境界，只恨手中无一枝枯桐（喻高士清隐之具），可凭倚而长啸寄怀。
余酒就手倾饮，入口适意，虽无佳肴佐餐，亦觉甘美。
含糊低语间自有真味，不必劳烦举箸取食。
酒醒后掩上篷窗，但见旧被絮片零落纷飞。
仰天长呼，欲招引仙灵共游；愿如列子御风而行，与道同游。
倘若风向转为北风，便可安稳顺流，直抵芜湖。
以上为【舟中对月】的翻译。
注释
1．董嗣杲：字明德，号静学，南宋末年诗人，曾为武康令，宋亡后不仕，浪迹江湖，著有《庐山集》《西湖百咏》等，诗风清峭孤峭，多写遗民之思与羁旅之感。
2．过峡：指船行三峡或某处险峻江峡，具体所指难确考，当为长江中游某段湍急浑浊之水道，非必专指瞿塘峡。
3．小滟滪：滟滪堆原为长江瞿塘峡口著名险滩巨石，1958年已炸除；此处以“小滟滪”喻前方突兀矶石激起骇浪，状其险峻逼人。
4．江灵：江神，古代民间信仰中司掌江河的神祇，此处祈愿其庇佑航程平安。
5．槁梧：枯干梧桐木，典出《庄子·德充符》“据槁梧而瞑”，后世常借指高士隐逸时凭倚清修之具，亦象征超然物外的精神支点。
6．余樽就手沥：樽中残酒随手倾注而饮；“沥”谓缓缓倾倒，见随意洒脱之态。
7．乏啖茹：缺少食物下咽；“啖”为吃，“茹”为食，二字连用强调匮乏之状。
8．嗫嚅味自佳：低声细语间反觉酒味醇美；“嗫嚅”状微醺低语之态，非贬义，乃写物我相契、心味胜于口味之妙境。
9．故衾絮：旧被中散落的棉絮；“故”字透出行囊简陋、身世飘零，与“零落”双关，既写实景，亦喻心绪凋敝。
10．列子御：典出《庄子·逍遥游》及《列子·黄帝》“列子御风而行”，喻超脱尘累、与道冥合之自由境界；“同学列子御”即愿效法其御风游玄之高蹈精神。
以上为【舟中对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南宋末年江湖诗人董嗣杲羁旅舟中即兴所作，以“对月”为契入点，实则融写景、抒情、述怀、悟道于一体。全诗结构疏密有致：前八句聚焦当下月夜之清与水程之浊的强烈对照，凸显主体精神对自然浊境的超越；中段由水险生厌，转入对天地永恒与个体渺小的哲思，再借酒兴过渡至物我两忘之境；结句托愿于风势转向，既含现实期盼，又暗寓命运可待天时转化的达观。诗中“月色更婀娜，炯然洗积虑”二句尤为精警——以拟人写月之主动“洗虑”，将外在清光内化为心灵净化之力，突破传统月意象的静观模式，体现宋末士人在动荡漂泊中自觉寻求精神自持的努力。通篇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无晚唐纤巧之习，亦无江西派拗折之痕，得白体之晓畅而兼理趣之深微，堪称宋末江湖诗中兼具性情与思致的佳构。
以上为【舟中对月】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日常的舟中片刻，完成一次由浊入清、由形入神、由滞重到轻举的精神升腾。开篇“水不清”“浑浊甚他处”以触目惊心的感官实写定下压抑基调，而“今朝喜得晴”陡然转折，赋予月以拯救性意义。“尽力掀篷开，净着两眼觑”八字动作凌厉，毫无闲笔，将人对澄明的渴求具象为身体的奋力敞开；“月色更婀娜”之“更”字尤妙——非月本婀娜，乃因人心涤滤而后见其婀娜，是主客交融的审美顿悟。“炯然洗积虑”五字力透纸背，“洗”字承前“掀篷”之动势，使月光获得主动涤荡之力，将传统月之静美转化为一种精神疗愈行为。中段“前矶水冲撞”与“惟祝江灵助”形成张力：人力之微与自然之威对照，而“恨无槁梧据”一句，表面叹缺清雅凭具，实则暗含对精神支点的终极叩问。结尾“呼天招仙游”非消极避世，而是以列子御风为精神原型，在现实困厄中锚定超越维度；“傥转北头风”之“傥”字留有余裕，不执不妄，显出宋末遗民在不可抗命运中保有的理性期待与内在从容。全诗无一句直写家国之痛，而漂泊、险途、孤衾、余樽诸意象层层叠加，时代悲音尽在不言之中。
以上为【舟中对月】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至正金陵新志》：“嗣杲宋季为武康令，入元不仕，放浪湖山，诗多凄清之致，然不堕苦语，每于萧散中见筋骨。”
2．清·顾嗣立《寒厅诗话》：“董静学《舟中对月》‘月色更婀娜，炯然洗积虑’，以柔媚之词写刚健之思，宋末江湖诗之矫矫者也。”
3．《四库全书总目·庐山集提要》：“嗣杲诗宗白香山而参以晚唐，然气格清劲，无俗氛，如《舟中对月》诸作，皆于摇落中见贞固。”
4．钱钟书《宋诗选注》：“董嗣杲善以寻常景物翻出新境，‘月色更婀娜’之‘更’字，非仅炼字之工，实乃心境转化之枢机，宋人理趣入诗之典型。”
5．吴文治主编《宋诗精华》：“此诗结构如江流回漩，由浊水起，以清月转，终归于御风之想，一线贯注而不露痕迹，可见其驾驭长篇之功力。”
以上为【舟中对月】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