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少欢意,昏昏睡思添。
正忧花意索,更用雨声兼。
乍语莺喉涩,慵飞柳絮黏。
落英红没砌,茂草碧侵帘。
宝相锦铺架,酴醾雪拥檐。
沼萍浮钿靥,林笋露犀尖。
坐惜光风驶,行愁畏日炎。
追随任尘甑,歌笑望霜髯。
落笔诗情放,飞觥酒令严。
金丹呼胜彩,玉烛擢新签。
傲岸冠巾侧,淋浪襟袖沾。
饥仍留瘦马,归必待清蟾。
筋力虽无几,娱游亦未厌。
脱身离簿领,适性得闾阎。
多病非辞贵,无才岂养恬。
河洛今为盛,图书昔所潜。
家家花启户,处处酒飘帘。
温饱资兼爱,安平倚具瞻。
愚夫犹乐育,下客愈撝谦。
落拓形骸逸,优游岁月淹。
馀生信多幸,狂醉亦无嫌。
翻译
暮春三月,细雨霏霏,心中少有欢愉,昏昏欲睡之意渐浓。正为春花凋零而忧愁,偏偏又添上连绵雨声。黄莺初啼,声音还显涩滞;柳絮慵懒地飘飞,沾湿后黏在一处。落花染红了台阶,茂盛的青草蔓延至帘前。佛寺中的宝相花铺满花架,酴醾如雪堆在屋檐之下。池中浮萍如镶嵌的钿片,林间新笋尖锐如犀角。因感春光匆匆而心生惋惜,又忧虑夏日将至、烈日炎炎。虽与友人追随游乐,任尘土沾染甑器(不拘形迹),谈笑间遥望彼此霜白的胡须。提笔写诗时兴致奔放,饮酒行令时严整有序。高声叫彩如炼金丹般热烈,点燃新蜡烛以助酒兴。头巾歪斜,姿态傲岸;衣襟湿漉,酒意淋漓。即便饥饿也留下瘦马相伴,归家定要等到清朗的月出。虽体力已衰,但游乐之趣仍未减。摆脱官务的束缚,回归民间生活,得以随性自在。体弱多病,不敢推辞高位,却自认无才,难以安享恬静。清贵之职令我深感惭愧,微薄俸禄已觉有伤清廉。每日饮酒不过三杯,一年所需仅靠几匹细绢维持。粗粮尚可果腹,无需占卜便知生活无忧。河洛之地如今极为繁盛,曾是古代典籍汇聚之所。家家户户花开满院,处处酒香飘帘。温饱仰赖仁爱之心,安定太平则依赖众望所归之人。愚钝之人尚且乐于养育万物,身为卑微之客更应谦逊退让。行为放达,形骸自由,悠游岁月,从容度日。余生确实多有幸运,纵情狂醉亦无所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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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春尽:指春季即将结束,约在农历三月末。
2 花意索:花事凋零,生机萧索。
3 柳絮黏:柳絮因雨湿而黏结,不易飞扬。
4 宝相:佛教中庄严华美的花形,常用于形容装饰或花卉。
5 酴醾:即荼蘼,晚春开花,白色重瓣,象征春尽。
6 钿靥:首饰状的点缀,此处比喻浮萍如镶嵌的饰物。
7 犀尖:犀牛角尖锐,比喻新笋尖锐挺拔。
8 光风:光明之风,指春风,亦喻时光流转。
9 尘甑:典出《后汉书·范冉传》,甑中积尘,喻生活清贫或不拘小节。
10 金丹呼胜彩:比喻行酒令时激烈争胜,如炼丹求成。
11 玉烛:四时调和之烛,此处指新点燃的蜡烛,象征酒宴之盛。
12 新签:新的筹签,用于酒令。
13 脱身离簿领:摆脱官府文书事务,指脱离政务。
14 闾阎:民间,百姓居住之处。
15 无才岂养恬:自谦无才,难以安心过恬淡生活。
16 清涂:清贵的仕途,指高位。
17 微禄:微薄的俸禄。
18 缣:细绢,古代用作货币或赏赐。
19 蓍蔡:蓍草与大龟,古代占卜之具,此处指无需占卜。
20 图书昔所潜:指洛阳曾是典籍荟萃之地,文化深厚。
21 具瞻:众人所仰望,指德高望重之人。
22 下客:地位低微的宾客,司马光自谦之词。
23 撝谦:谦逊退让。
24 落拓:放浪不羁,不受拘束。
25 游岁月淹:岁月悠长,生活闲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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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司马光晚年居洛阳期间,时值三月三十日微雨,触景生情,抒发内心情怀。全诗以细腻笔触描绘暮春景色,借景抒怀,表达对时光流逝的感伤、对仕途的复杂情感以及对闲适生活的向往。诗人虽身居高位(留守开府太尉),却流露出退隐之志,推崇真率自然的生活方式。诗中既有对自然景物的工笔描摹,又有对人生哲理的深刻思考,融情、景、理于一体,体现了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同时不失抒情之美。语言典雅而不失流畅,结构严谨,层次分明,是一首典型的宋代士大夫抒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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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五言排律,共二十四韵,结构完整,气脉贯通。起笔即以“春尽少欢意”奠定全诗基调——感时伤春,情绪低沉。继而通过“微雨”“莺涩”“絮黏”等意象,渲染出暮春阴郁氛围。中间大量描写自然景物,如“落英红没砌”“沼萍浮钿靥”,既见观察之细,又富诗意美感。转入人事,则写宴饮之乐:“歌笑望霜髯”“飞觥酒令严”,生动展现洛阳耆英会式的文人雅集场景。诗人虽年迈体衰(“筋力虽无几”),却仍追求精神自由,“脱身离簿领,适性得闾阎”二句,直抒胸臆,表达对官场束缚的厌倦与对平民生活的向往。结尾“馀生信多幸,狂醉亦无嫌”豁达洒脱,体现其晚年心境。全诗语言精工而不雕琢,情感真挚而不滥情,融合写景、叙事、抒情、议论,堪称司马光诗歌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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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评:“温公诗不事雕琢,而气象庄重,如其为人。”
2 《历代诗话》引吕本中语:“司马文正公诗,质实有余,风华不足,然皆自胸中流出,无一语伪饰。”
3 《四库全书总目·温国文正司马公集提要》:“其诗虽不以词采见长,而忠厚悱恻,具有儒者之风。”
4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五:“司马光诗如老吏断案,条理分明,不尚奇巧,而自有法度。”
5 《诗人玉屑》卷十:“温公晚年居洛,与富弼、文彦博诸公共为真率之会,诗多写闲适之情,此篇尤见其冲淡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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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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