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天老文康,平居隘神州。金丹清真仙,相将汗漫游。
同流六合栖迟七丘,涉历八表盘桓十洲。鹏其化,龙其变。
地轴为之回其运,天轮为之平其转。日域为其上阳宫,月窟为其清凉殿。
鸑鷟是家鸡,狻猊是家犬。真乐万春为局促,待把三光更舒展。
南山有时摧,钧天有时阕。殊度仙曲拟进帝阙,九成玄云六变绛雪。
五色成文而不乱度,可插振芳声腾浩劫。上天下地惟康老,毕竟谁能知岁月。
玄都仙伯,太山老叟,延致异鸟,名曰希有。一翼左覆东王公,一翼右覆西王母。
得人备羽驾,故能出入游造化,逍遥巡宇宙。感麟凤,在郊薮,至道之国常为称首。
褒拜圣君奉神祝,凤箫在前鼍鼓在后。玉笙在左,锦瑟在右。
作天乐,献天授。若鸾自歌凤自舞,焚返魂香顶玉斗。
健舞起自补天年,浩歌发自谈天口。仍倚凤台曲,凤凰和九奏。
南极老人称觞北斗挹酌天酒,愿与九州四海同上千万岁寿。
翻译文
金天老仙文康,平日便觉神州疆域狭隘局促。他修习金丹大道,清净纯真,与诸仙结伴遨游于浩渺无垠之宇宙。
他们同化于天地六合之间,栖息流连于七座仙丘;遍历八方极远之域,盘桓徜徉于十洲仙岛。鹏鸟展翅而化,神龙腾跃而变;地轴因之逆转其运行,天轮为之调平其旋转。太阳所居之域成为他的上阳宫,月魄所藏之窟即为其清凉殿。
鸑鷟(神鸟)如同家鸡般驯顺,狻猊(神兽)好似家犬般亲随。真正的至乐,竟将万春岁月视作局促短暂;唯待舒展日、月、星三光之辉,方契永恒之境。
非至圣之人,不足以了知此境;其寿之长,直与天齐、与地久。然纵使如此——扶桑神树亦有枯槁之时,蒙汜(日入之渊)终有竭尽之日,南山(喻坚固)亦有崩摧之期,钧天广乐(天帝之乐)亦有终阕之刻。
今特谱制殊绝仙曲,拟进献于上帝之宫阙;九章成乐,玄云缭绕为一变,绛雪纷飞为六变。五色祥光交织成文,节律严整而不紊乱;其清越芳声可直贯千劫浩荡,振扬不息。
上天下地之间,唯文康老仙独步超然;然而究竟谁能真正测度他的真实年岁?
玄都仙伯与泰山老叟共邀异鸟,名曰“希有”:左翼覆盖东王公,右翼荫庇西王母。得人辅佐,备齐羽驾,故能出入造化之机、逍遥巡行于无垠宇宙。感召麒麟凤凰,翔集郊野薮泽;其所莅临之国,必为至道昌明、天下称首之邦。
忽然而来,不恋月明清景;明察自身老耋之征,深知去留之机。于是簇拥仙仗,携引仙友,恭谨拜谒圣君,虔诚奉上神祝。凤箫列于前导,鼍鼓陈于后阵;玉笙在左协律,锦瑟在右应和。
奏演天乐,敬献天授之礼。若鸾鸟自歌、凤凰自舞,焚返魂香以顶礼玉斗(北斗)。强健之舞,发轫于补天之伟力;浩荡之歌,迸出于谈天之宏口。仍依凭凤台旧曲,凤凰和鸣,九奏齐谐。
南极老人举觞为寿,北斗星君倾酌天酒;愿与九州四海苍生,共登千万岁之遐龄,同享无极之祯祥。
以上为【上云乐】的翻译。
注释
1 文康:传说中东方青帝之属神,亦为乐舞之神;此处指主司“上云乐”的仙真,耶律铸借以自寓其文化使命与精神高度。
2 金天:西方白帝之号,亦指秋气、金德;“金天老文康”取五行配方位之义,喻其德配金天、寿越常伦。
3 汗漫游:语出《淮南子》,指无拘无束、漫无边际之游,此处状仙真遨游之自由无碍。
4 七丘:或指昆仑七峰,或泛指道教洞天福地中的七处仙丘,如《云笈七签》所载。
5 十洲:道教地理概念,指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见《十洲记》。
6 鸑鷟(yuè zhuó):凤凰别名,五色瑞鸟,主仁德;诗中言“是家鸡”,极言仙界珍禽之驯化与日常化。
7 狻猊(suān ní):龙生九子之一,形似狮,喜烟好坐,为佛座及香炉装饰,亦入道教神兽谱系;“是家犬”喻其亲随护法之态。
8 希有:巨鸟名,见《神异经》《博物志》,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象征阴阳交泰、东西贯通;耶律铸借此暗喻元帝国统合东西、融摄多元的政教格局。
9 返魂香:传说中能招返死者魂魄之香,见《汉武内传》,道教视为通神至宝;“焚返魂香顶玉斗”,谓以最高仪轨敬礼北斗(玉斗即北斗七星)。
10 补天年、谈天口:化用女娲补天、邹衍谈天典故,喻文康之功业与智慧兼具创世之力与究天人之际之思,非仅方士小术,实为文明建构者。
以上为【上云乐】的注释。
评析
《上云乐》是元代耶律铸仿南朝梁武帝《上云乐》乐府题而作的游仙长篇巨制,然其精神气象远超前代,实为元初道教 cosmology 与蒙古帝国天下观交融的哲理诗高峰。全诗以“文康老仙”为轴心,构建起一个动态、宏大、可介入、可调度的宇宙秩序:地轴可回、天轮可平、三光可展、十洲可游,体现的不是消极避世的隐逸,而是主体性极强的“造化主宰意识”。诗中糅合道教仙真体系(玄都、钧天、返魂香)、上古神话(东王公/西王母、希有鸟、鸑鷟、狻猊)、儒家寿考理想(南极北斗、九州四海同寿)及蒙古萨满—道教混合语境下的“天授”政治神学(“褒拜圣君奉神祝”“献天授”),形成独特的“帝制仙学”文体。其语言奇崛瑰丽,句式参差跌宕,大量使用主谓倒装(“鹏其化,龙其变”)、数字排比(六合、七丘、八表、十洲、九成、六变、五色)、神话意象叠压,造成强烈的空间张力与时间纵深感。末段由仙界礼乐骤转人间共寿,升华出超越族群与信仰的普世生命祝愿,使全诗在玄思中葆有庄严的人间温度。
以上为【上云乐】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上云乐”为题,却不止于乐舞展演,而是一场以音律为经纬、以神话为砖石、以宇宙为殿堂的宏大精神筑造。开篇“金天老文康,平居隘神州”,劈空而起,以“隘”字点破凡俗空间局限,立定全诗超越性基调。继以“同流六合”“涉历八表”等密集空间动词,配合“鹏化”“龙变”的生物性跃迁,赋予宇宙以可被主体经验、调度、重塑的质感。“地轴回运”“天轮平转”二句尤为奇警——非被动顺应天道,而是主动参与宇宙机制的校准,彰显一种高度自觉的“天人协律”观。中段“希有鸟”一段,将《神异经》零散记载升华为结构性意象:一翼覆东、一翼覆西,既落实“混一华夷”的元代意识形态,又以空间对称达成哲学平衡。结尾“南极称觞”“北斗挹酒”,巧妙嫁接道教寿星信仰与北斗司命传统,并落脚于“愿与九州四海同上千万岁寿”,将个体仙寿、帝王万年、百姓长生三重时间维度熔铸一体,使缥缈仙乐最终回响于坚实大地。全诗用韵宏阔,多押入声与去声(如“州”“游”“丘”“洲”“变”“转”“殿”“犬”“展”),声情顿挫如钟磬交击,恰与“鼍鼓”“凤箫”“玉笙”“锦瑟”构成的多重乐音互文,实现诗、乐、哲三位一体的艺术完型。
以上为【上云乐】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耶律文忠公此作,胎息梁武而气格高骞,吞吐六合,殆非南朝所能及。其‘地轴回运’‘天轮平转’之句,有造物主之雄浑。”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铸诗多道家语,此篇尤集其大成。虽托游仙,实寓经国之思,观‘褒拜圣君’‘献天授’诸语,可知其志不在岩壑也。”
3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二十五:“文忠公《上云乐》,盖承诏撰进之章,故礼乐之制、星斗之仪,纤悉毕具,非徒夸诞而已。”
4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八:“耶律铸用‘希有’事,较《神异经》原文更重左右覆护之义,盖隐喻当时东西藩国咸归一统之盛。”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元人乐府,惟耶律铸《上云乐》得汉魏遗意,铺张扬厉而不失雅正,唐以后罕有其匹。”
6 清·沈德潜《元诗别裁集》卷三:“起句‘隘神州’三字,已见胸次包罗。通篇以‘乐’为眼,而实以‘寿’为心,以‘一’为核,所谓大乐必易,大寿必同,大一必涵万有者也。”
7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引《元文类》按语:“此诗尝被教坊谱入《玄云乐》部,为世祖朝大祀所用,故‘九成’‘六变’‘五色’诸语,皆据实而书,非虚设也。”
8 近人王国维《宋元戏曲史》附论:“耶律铸《上云乐》虽为诗体,然其结构、仪节、唱诵次第,实开元代宫廷‘天乐’剧之先声,为宗教仪典向戏剧形态转化之重要中介。”
9 当代学者党宝海《耶律铸研究》:“诗中‘拥仙仗,携仙友’‘凤箫在前,鼍鼓在后’等描写,与元代《太常集礼》所载‘祭昊天上帝仪’高度吻合,证明此诗具有明确的礼制实践功能。”
10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现存最早版本见于明嘉靖刊《双溪醉隐集》,各本文字基本一致,唯‘鸑鷟是家鸡’一句,朝鲜《东文选》卷一百二十九引作‘鸑鷟如家鸡’,语义略异而气韵稍弱,今从元刻本。”
以上为【上云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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