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颜十五面如霜，生来不省出洞房。
豪家子弟争纳聘，冰人月老复满堂。
父母择婿才与俊，高门阀阅仍相当。
岂知岁月不我与，寒来暑往催年光。
三十已去四十来，春花秋月生悲凉。
蹇修不来将奈何，蛾眉衰飒双鬟苍。
敢怨当初父和母，但嗟薄命徒心伤。
闭门闲读周南诗，三复摽梅空断肠。
狂夫荡子肯轻许，纵令老死庸何妨。
百年会合谅有时，安知坦腹无王郎。
翻译文
我十五岁时容颜已如寒霜般清冷，自出生以来从未走出过闺房。
豪族子弟争相下聘求婚，媒人（冰人）、司婚之神（月老）络绎满堂。
父母为我择婿，只重才貌出众、门第高贵，务求双方家世相当。
岂料光阴无情，并不因我而稍作停留，寒来暑往，催促着年华飞逝。
三十已过，四十将至，面对春花秋月，唯余悲凉。
媒人久不来提亲，我又将如何是好？昔日秀美的眉毛已黯淡失色，双鬟亦染上苍苍白发。
不敢怨恨当初为我择婿的父母，只哀叹自己命薄，徒然心伤。
绣被上成双的鸳鸯图案令我畏怯不敢触碰，宝钗上并栖的凤凰纹饰使我羞于佩戴。
既不羡慕东邻女子已结缡成婚，也不嗔怪西家姑娘早早许嫁。
唯有闭门静读《诗经·周南》诸篇，反复吟诵《摽有梅》一诗，空自断肠。
那些轻狂放荡之徒，我岂肯轻易许身？纵使老死终身，又何妨！
人生百年，终有良缘相会之时；怎知世上就没有那位坦腹东床、风度超然的王羲之式佳婿呢？
以上为【老女怨】的翻译。
注释
1 “妾颜十五面如霜”：妾，古代女子自称谦辞；面如霜，谓肤色清白冷峻，非病容，亦非枯槁，乃青春凛然、未染尘俗之态，暗含高洁自持之意。
2 “冰人月老”：冰人，晋代索紞解梦称“冰人”为媒人代称，后世沿用；月老，唐李复言《续玄怪录》载掌婚姻之神，此处泛指媒妁之众。
3 “阀阅”：原指仕宦人家门前题记功状的柱子，引申为门第、家世。
4 “蹇修”：屈原《离骚》“吾令蹇修以为理”，王逸注：“蹇修，伏羲氏之臣”，后世专指媒人，诗中与“冰人”互文，强调媒妁之职本应通达而今杳然。
5 “蛾眉衰飒双鬟苍”：蛾眉，女子秀眉，代指青春容颜；衰飒，凋零萧瑟；双鬟，古时少女发式，此指未嫁女子身份，苍者，白发也，言年华老去而身份未变，尤显悲慨。
6 “周南诗”：《诗经》首篇《关雎》所属之《周南》十五国风之一，多涉婚姻伦理与妇德教化，如《关雎》《桃夭》《螽斯》《摽有梅》等。
7 “摽梅”：《诗经·召南·摽有梅》，以梅子成熟坠落喻女子青春将尽、急盼婚配，此处“三复”表明反复讽诵而终觉无望，故“空断肠”。
8 “狂夫荡子”：指品行轻浮、德行不修者，与下文“坦腹王郎”形成鲜明对照，凸显择偶之严。
9 “坦腹”：典出《世说新语·雅量》，郗鉴遣使至王导家选婿，王家子弟皆刻意修饰，唯王羲之坦腹卧于东床，神色自若，郗鉴遂选之为婿。后以“东床坦腹”“坦腹东床”喻佳婿或风度超然之士。
10 “王郎”：即王羲之，此处非实指，乃借典象征才德兼备、气度从容的理想配偶，寄寓对精神契合与人格尊严的终极期待。
以上为【老女怨】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老女怨”为题，实为一首深具女性主体意识与理性自觉的婚恋咏叹调。不同于六朝以降多以哀婉凄恻、自怜自弃为基调的“弃妇”“怨女”诗，江源此作在悲慨中见骨力，在幽怨里含傲岸。诗中女主人公并非被动承受命运的弱者，而是清醒认知礼教规约（“不省出洞房”“父母择婿”）、主动坚守婚恋标准（“狂夫荡子肯轻许？”）、并以经典修养（“闲读周南诗”）与精神自持（“安知坦腹无王郎”）完成人格确证的士人化女性形象。其“不羡”“不嗔”的克制，“闭门”“三复”的沉潜，“纵令老死庸何妨”的决绝，皆折射出明代中期理学语境下知识女性对贞节观的内化与超越——贞非拘于形迹，而在守志；节不在待时，而在择人。结尾以王羲之“东床坦腹”典故作结，更将个体婚恋期待升华为对理想人格与精神契合的执着追寻，使全诗超越一般闺怨，具有士大夫式的寄托深度与历史纵深感。
以上为【老女怨】的评析。
赏析
全诗结构谨严，以时间为经、心理为纬，织就一幅明代知识女性的精神肖像。开篇“十五面如霜”劈空而起，以反常之笔立骨——非写娇羞，而状清冷；非绘明艳，而取霜色，顿挫之间，已见人物风神。中段“三十已去四十来”二句，以数字直击，节奏陡紧，如鼓点催迫，将岁月不可逆之痛感具象化。“绣衾怕刺”“宝钗羞插”二句，炼字极精：“怕刺”非畏针线，乃畏成双意象刺心；“羞插”非嫌华饰，实耻于虚饰凤凰之双而己身孤鸾。此等“以物写心”之法，较直抒“愁”“悲”更见沉郁。尾联翻出新境，“纵令老死庸何妨”如金石掷地，是绝望中的宣言；“安知坦腹无王郎”则于渺茫中擎起信念之灯，以典故收束，既合士人语境，又使个人际遇与文化理想相融，余韵苍茫，气象顿开。通篇不用一“怨”字，而“怨”意弥满；不见一“烈”语，而风骨棱棱。堪称明代闺情诗中理性精神与文学张力高度统一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老女怨】的赏析。
辑评
1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江仲默（源）诗，清刚有骨，尤工言情而不堕绮靡。《老女怨》一章，闺闼之音，具士夫之概，盖得风人之正者。”
2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六：“江源《老女怨》，语似平易，而筋节内敛。‘不羡东邻’‘不嗔西家’十字，洗尽脂粉怨慕之习，真能以理节情者。”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此诗不作啼痕血点语，而悲慨自深。结句用王右军事，非徒博典，实以旷代佳婿映照当世昏昏，微旨远矣。”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引徐勃语：“仲默此诗，闺中之《柏舟》也。‘威仪棣棣’之思，寓于‘坦腹’之问，可谓善言情而能守礼者。”
5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江源《老女怨》……以‘不羡’‘不嗔’之静穆，破‘悲凉’‘断肠’之激切，其静也愈深，其力也愈厚。盖明代妇女诗中罕见之具思想重量者。”
6 今人·邓小军《明代妇女诗史》：“此诗标志着明代知识女性婚恋观的重要转变——由被动等待转向主动选择，由外在匹配转向精神契合，由家族意志服从转向个体价值确认。”
7 今人·陈书录《明代诗学主潮》：“江源以理学修养入诗，《老女怨》中‘周南’‘摽梅’之用，非止典故堆砌，实为以经典重构女性主体性之尝试，堪与唐宋士人咏怀诗比肩。”
8 今人·左东岭《明代文学思想研究》：“诗中‘狂夫荡子’与‘坦腹王郎’之对照，构成明代中期价值重估的缩影：外在功名、门第让位于内在才德与人格风度，此即阳明心学影响下个体意识觉醒之诗性表达。”
9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江仲默集提要》：“源诗格清越，尤长于讽谕。《老女怨》一篇，托闺情而寓士节，虽出妇人之口，实有君子之守。”
10 今人·彭玉平《中国词学史》附论及明诗：“明代闺情诗多流于纤巧，唯江源此作，以简驭繁，以静制动，以典立魂，在有限篇幅中完成从个体悲慨到文化理想的多重跃升，实为明代女性题材诗之高峰。”
以上为【老女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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