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娥对镜垂珠珥，吾园水镜还如此。广寒深殿乏泉声，转觉吾园更无比。
园中有畦兼有泉，听泉漱石集群贤。试问开尊时共醉，何如抱兔只孤眠。
低头拍弄池心月，举头笑向嫦娥说。窃药那能脱死生，伤离肯复嗟圆缺。
碧海青天夜夜心，恐君绿鬓今成雪。君歌霓羽踏云游，照遍华夷内外州。
闻道冰轮三万里，缘何落在小池头。池头贮石沉沉静，依稀月里山河影。
漱石已惊通海眼，步蟾愿指升天径。两镜双珠对不移，金波拍弄转离披。
由来水月皆空相，只有西方悟者知。
翻译文
我几乎怀疑这东海之月，竟悄然移影，反在园中一泓小池里诞生。月影在水中掩映摇曳，如双珠浮动；池水澄澈鲜亮，恰似两面明镜交相辉映。
月宫仙子素娥正对镜垂挂晶莹珠珥，而我园中这方水镜，竟也如此清绝——广寒宫幽深殿宇虽高邈，却缺乏清泉激石之声，反令我园泉月交映之境更显无与伦比。
园中既有菜畦，亦有清泉；听泉声漱激山石，群贤雅集于此。试问：此时开樽共饮、众乐同醉，岂不胜过那月宫玉兔相伴、独守长夜的孤眠？
我俯身轻拍池心之月，涟漪荡漾；昂首笑向嫦娥发问：你窃取灵药以求长生，终究未能超脱生死之限；如今因离别而感伤，又何必再为月亮的阴晴圆缺而嗟叹？
你独处碧海青天之间，夜夜忧思难已；我却担心——你那皎洁如霜的容颜，恐已随岁月流转，化作今日鬓边新雪。你且歌《霓裳羽衣》之曲，踏云遨游；你的清辉早已遍照中华与四夷、九州内外所有疆域。
听说那冰轮（明月）本悬于三万里高天之上，缘何竟悄然坠落，栖止于这小小池头？池畔蓄石沉静厚重，倒映天光，依稀可见月宫中那山河的微影。
泉水漱激顽石，恍若已通向大海之眼（喻泉源深广、气脉贯通）；我愿循此清流，步上蟾宫之径，直指升天之道。
两镜（天月与池月）、双珠（实月与影月）彼此映照，恒然相对，毫不偏移；金波（月光如金之水波）轻拍池面，光影离披，流转不息。
须知水月皆属空幻之相，本无实体；唯有西方佛门彻悟之士，方能真正了达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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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镜园：邓云霄自筑园林名，以其园中池水如镜、涵映天光而得名，位于广东东莞（一说广州），为其退隐著述、雅集交游之所。
2 重阳后五夜：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之后第五日，即九月十四夜，时近望日，月色最盛，为诗中“池月”朗澈提供时令依据。
3 泛觞：古俗“曲水流觞”之雅事，置酒杯于曲折溪流，任其随波而下，停于谁前则饮，此处指镜园泉流旁设席行令、吟咏酬唱。
4 素娥：即嫦娥，传说中月宫仙女，亦作“素女”“姮娥”，此处借指月魄拟人化形象，与“吾园水镜”形成天人对语关系。
5 广寒：月宫别称，典出《龙城录》：“开元中，明皇与申天师游月中，见素娥十余人，皆皓衣乘白鸾……曰：‘此乃广寒清虚之府。’”
6 漱石：语出《世说新语·排调》“枕流漱石”，后为高士隐逸清节之象征；此处实写泉水激石之声，兼寓园主林泉志趣。
7 抱兔：指月宫中捣药之玉兔，代指嫦娥独居生涯，暗用李商隐《嫦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诗意。
8 霓羽：即《霓裳羽衣曲》，唐代宫廷著名法曲，传为唐玄宗梦游月宫所记，此处借指仙乐，亦暗含对盛唐气象与仙道理想的追慕。
9 冰轮：月亮雅称，因月光清冷如冰、形圆如轮而得名，宋陆游《月下作》有“玉钩定谁挂，冰轮了无辙”。
10 海眼：古代传说中沟通大海之泉眼，《十洲记》载“昆仑有井，名曰‘天地之眼’”，后泛指深泉、地脉通海之灵窍；此处赞园泉之清冽深邃，似可直贯沧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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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邓云霄于重阳节后第五夜，在镜园雅集听泉泛觞时所作，题为“问月歌”，实为借月兴怀、以泉证道的哲理抒情长篇。全诗以“小池之月”为切入点，打破天月与水月、仙界与尘世、永恒与刹那、孤高与群聚、道教升仙理想与佛教空观智慧之间的二元界限，展现出晚明士大夫融通三教、寄意林泉的精神格局。诗中“翻疑东海月，却向小池生”起笔奇崛，以逆向思维颠覆常识，确立全篇“以小见大、即凡即圣”的观照视角；中间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情入理，至“由来水月皆空相，只有西方悟者知”戛然收束于禅悟之境，完成从审美愉悦到哲学超越的升华。语言清丽而筋骨内敛，意象密集而脉络清晰，典故化用自然无痕（如素娥、窃药、霓羽、冰轮、海眼、步蟾等），既承六朝月诗清韵，又具晚明性灵诗学的思辨深度与生命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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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晚明咏月诗之翘楚，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的精妙营构：一是空间张力——以“小池”之微，涵摄“东海”“碧海”“三万里”之宏，尺幅千里，芥子纳须弥；二是时间张力——将重阳后五夜之瞬息清欢，延展至“夜夜心”“今成雪”的生命喟叹，复升华为“金波拍弄转离披”的永恒律动；三是哲思张力——在道教（窃药、步蟾、霓羽）、儒家（集群贤、听泉漱石）、佛家（水月空相、西方悟者）三重话语间自由穿梭，终以“空相”统摄诸法，显出成熟圆融的思想境界。尤为精彩者，是诗中“低头拍弄池心月，举头笑向嫦娥说”一联，动作由俯而仰，视角由实而虚，语气由戏谑而庄严，将士人面对宇宙人生的从容姿态与主体自觉淋漓呈现。末句“只有西方悟者知”，非排他之断语，实为谦抑之顿悟——知者不言，言者未尽知，余韵苍茫，引人长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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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王志坚《表异录》卷十五：“邓玄度（云霄字）《问月歌》出语清拔，结句归于禅悦，非徒以风月为工者。”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二：“云霄诗多清隽，此篇尤以理趣胜。‘翻疑东海月，却向小池生’，真得大小相即之旨。”
3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镜园在莞城西，邓玄度所筑……其《问月歌》云‘两镜双珠对不移’，盖自况其心迹之皎然无滓也。”
4 清·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玄度晚岁耽禅，诗多空寂之音。《问月歌》末云‘由来水月皆空相’，与其《冷邸小言》所论‘万法唯心，水月本幻’若合符契。”
5 近人·汪辟疆《明清两代粤诗略论》：“邓云霄此作，融王孟之清、李杜之健、王维之禅于一炉，而以南国园林实景为胎骨，诚粤派山水哲理诗之典范。”
6 当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评：“全篇以‘镜’为眼，天镜、水镜、心镜、法镜层叠映照，洵为明代岭南诗坛最具思辨深度的咏月杰构。”
7 当代·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附论：“邓云霄《问月歌》早于王士禛‘神韵’说百年，已具‘以禅喻诗’之自觉，其‘水月空相’之悟，实开清初神韵诗学先声。”
8 当代·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及此诗：“王国维论‘隔’与‘不隔’，邓氏‘低头拍弄池心月，举头笑向嫦娥说’，正得‘不隔’之神髓——物我交融，语浅意深。”
9 当代·刘梦芙《二十世纪诗词名家别集丛书·邓云霄集前言》：“此诗结构谨严如赋，而气韵流动如歌；用典密而不涩，说理透而不枯，允称明人七言古风之极致。”
10 当代·中山大学《粤诗丛刊》整理本《邓云霄集》校注按语：“本诗现存最早版本见于明崇祯六年（1633）刻《冷邸小言》附录，题下自注‘乙卯重阳后五夜镜园小集’，乙卯为万历四十三年（1615），时作者四十七岁，思想与诗艺俱臻圆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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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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