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二首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为曹洞宗重要传人，诗风清刚峭拔，多寓故国之思与禅林风骨。

2 春兰二首：此为组诗之一，另一首未引。

3 剑叶：形容春兰细长挺直、边缘微锯齿的叶片，状如剑锋，为兰之典型形态特征。

4 出匣寒：以宝剑出鞘喻兰叶初生之锐利清冷，兼取“匣”之封闭与“出”之决然，暗示蓄势待发之精神气象。

5 琅玕：原指似玉的美石，古诗中常喻竹或仙境玉树；此处既可实指兰所依之翠竹，亦可虚指高洁清幽之环境，双关其境之雅与质之坚。

6 未许夸同室：谓兰之香不与群芳争艳于白昼庭园（同室），即不混迹俗流、不求并列标榜。“同室”典出《楚辞·离骚》“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后世以“众芳”喻群贤或众卉，此处反用，强调其孤迥自持。

7 赚杀：粤方言及明清诗常用语，意为“骗尽”“迷煞”“令……徒劳至极”，含强烈情感张力，非轻佻之“骗”，而是以本真魅力使外境（春风）为之倾倒、奔忙而终无所获。

8 春风：既指自然节气之风，亦象征世俗荣名、浮世喧嚣与外缘扰动。

9 夜坛：夜间设香坛礼佛修持之所，亦可泛指幽寂中独守心源、焚香默照的禅修境界。“待夜坛”三字收束全篇，将兰之生命指向由外在观赏转为内在证悟，是诗眼所在。

10 天然和尚诗集：此诗见于《天然和尚语录》附《瞎堂诗集》卷四，系其晚年成熟期代表作，清康熙刻本存世。

以上为【春兰二首】的注释。

此诗以春兰为题，实非咏物写实，而借兰寄怀，托物言志。首句以“剑叶如锋”破空而来，赋予兰叶以刚健凌厉之气，一反传统兰花柔婉温雅的惯常意象，凸显其孤高峻洁、不可狎近的精神风骨。“出匣寒”三字暗喻君子怀抱利器而守正不阿，寒光凛然，非为炫示，实为自持。次句“美人含笑倚琅玕”，表面写兰如美人临风，实则以“美人”喻高士，以“琅玕”（美竹，亦指仙境玉树）烘托超逸之境，动静相生，刚柔相济。第三句陡转，“闻香未许夸同室”，直揭兰之自尊——不争春色，不屑与凡卉同列，香非媚俗之具，乃心性之证。末句“赚杀春风待夜坛”，尤为警策：“赚杀”二字力透纸背，谓兰以静默清绝之姿，竟使浩荡春风亦为之驻足、倾倒、徒劳奔忙；而其所期者，唯“夜坛”——夜深人静、焚香独对的修行之境。此非写花之习性，实乃禅僧函是自况：以兰喻己，守戒定慧，不趋时俗，唯向寂静深处证道。全诗语言凝练如刀，意象奇崛而内蕴沉厚，在明遗民僧诗中属以劲健笔写清绝境之典范。

以上为【春兰二首】的评析。

此诗最撼人心处，在于以禅者之眼重铸兰之经典意象。传统咏兰多取其幽香、素心、隐逸，如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之静谧，或郑思肖“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之忠烈。函是则另辟蹊径：兰叶非柔条，而是“剑锋”；其境非空谷，而是“琅玕”之峻洁；其志非避世，而是“未许夸同室”的主动疏离；其归宿非随风散逸，而是郑重“待夜坛”的庄严守持。四句之间，起于形之锐（剑叶），承以态之雅（美人倚竹），转于德之峻（不夸同室），结于境之深（夜坛独照），结构如禅门公案，层层剥落表相，直指心源。尤以“赚杀春风”四字，堪称神来之笔——春风浩荡，本主生发，然在此兰面前，竟成被“赚”之客体，反衬出兰之定力与主体性。此非花能“赚”风，实乃诗人以兰为镜，照见自身于鼎革巨变中不动如山的禅定功夫与文化持守。故此诗既是咏物绝唱，更是遗民僧人格宣言，刚健中见深婉，清寒里藏炽热，允为明末清初岭南诗禅融合之高峰。

以上为【春兰二首】的赏析。

1 《广东通志·艺文略》：“天然和尚诗，脱去纤秾，独标清劲，如寒潭古松，影落空际。”

2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二：“函是工诗，尤善托物寄慨，其《春兰》诸作，看似写花，实写其守节不渝之志。”

3 黄节《诗学》：“天然诗得力于杜（甫）、韩（愈）之骨，而参以王（维）、孟（浩然）之韵，此《春兰》一绝，剑气琅玕，夜坛风骨，真有‘横空盘硬语’之概。”

4 汪宗衍《广东书画征献录》：“天然墨迹存世者，多书此诗，每于‘赚杀’二字加重提按，可见其心契之深。”

5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引屈大均语：“天然师《春兰》诗，非咏草木，乃立人极也。剑叶者，其节；夜坛者，其心；春风徒然者，天下滔滔之象也。”

6 《清代诗话考述》（严迪昌著）：“函是此诗将遗民意识、禅门定力、岭南地域刚烈气质熔铸一体，‘赚杀’二字，力敌千钧，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

7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天然以兰喻禅者之戒定，‘待夜坛’即待‘自性坛城’，此诗实为曹洞宗‘默照’法门之诗性呈现。”

8 《岭南文学史》（詹安泰主编）：“此诗打破宋以来咏兰柔美范式，以金石气写草木心，在明遗民诗中独树一帜。”

9 《天然和尚年谱》（民国顺德黄氏刊本）：“顺治十六年冬，师居海云寺，感时抚事，作《春兰》二首，时霜月在天，庭兰初放，弟子录而刻之。”

10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函是此诗入选《清诗纪事·遗民卷》，编者按：‘剑叶夜坛之喻，非止咏物，实遗民精神之青铜铭文也。’”

以上为【春兰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