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厌贫十二首
翻译文
不要厌弃贫寒啊，谨作十二首以自警。
水光与林木澄澈通透，上达天宇、下彻渊泉；飞禽与潜鳞超然物外，迥异尘俗。
静默沉思，可契入宇宙初开与终末的幽玄之境；四时风物各自恒常，绵延不息。
闲适之人方能体认本真之道，此理岂是富贵者所能真正领会或谆谆告诫的？
所遭遇的清贫境况实在太多，唯余空寂草庐，怀抱一痕清寒的孤影。
美玉玙璠徒有虚名，而明月高悬，反令我惭愧于独醒之孤峭。
众声悲鸣，哀叹贤者如沉陆般湮没无闻；若论德行之贵，颜回、闵子骞又何曾因富贵而增重？
海鸽本非凡雀，却误认其为同类；野鸡入淮化为蜃楼幻影——真妄之界，岂在形迹？
坚贞与脆薄之别，往往在一念不觉之间；久暂之分，亦如松荫下倏忽生灭的菌类，难以执持。
东谷中凄风萧瑟，南去的大雁只留下苍茫玄远的天光余影。
月之盈亏（弦月与望月）彼此催迫不息，人生晚节之持守，究竟该托付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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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莫厌贫：佛教语境中“贫”非单指物质匮乏，更指远离贪染、舍离执取的修行状态，《维摩诘经》云：“智者不厌贫，但厌贪痴。”
2. 水木彻上下：化用《礼记·乐记》“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言水之清、木之茂，上下通贯，象征心性澄明无碍。
3. 飞潜尘外迥：飞者（禽）、潜者（鱼）本属六道，然“尘外迥”谓其天然自在，不落尘劳，暗喻本具佛性超然世表。
4. 静言冥初终：语出《庄子·在宥》“至道之精，窈窈冥冥”，“静言”即寂然无言，“冥”为契合，“初终”指时间本体之无始无终。
5. 玙璠：古之名玉，见《左传·定公五年》“大夫受赐，必有玉”，此处喻世俗所重之虚名。
6. 颜闵：颜回、闵子骞，孔子最贤弟子，皆安贫乐道，《论语·雍也》载“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
7. 海鸽不是雀：典出《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然此处反用，强调本性之不可淆乱；“鸽”“雀”形似而性殊，喻真妄不可混同。
8. 入淮雉作蜃：典出《周礼·地官·土训》“淮濒多蜃”，及《尔雅·释鸟》“鴽，鴾母”，古人以为野鸡入淮水则化蜃楼，喻幻相由心所现，《金刚经》所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9. 松菌：菌类生于松根，朝生暮死，《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此处喻事物之成坏迁流，无有定性。
10. 弦望：弦月（上弦、下弦）与望月（满月），代指时间流转不息，《周易·系辞上》“日月运行，一寒一暑”，暗喻道体恒常而现象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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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组诗题为《莫厌贫十二首》，实为释函是晚年山居自省之哲思结晶。虽标“十二首”，今存仅此一首（见《离云堂集》卷七），然其凝练深邃，已具十二首之精神纲领。全诗以“贫”为契入点，超越世俗贫富之辨，直抵存在本体：水木飞潜之澄明、风物自永之恒常、闲者得真之觉悟，皆指向禅者破除二边、照见本心的境界。“空庐抱寒影”非诉苦，乃示清净法身之孤迥；“明月惭独醒”非自矜，实显大悲未济之警策。后六句尤见思想张力：以“海鸽非雀”“入淮雉蜃”喻真妄不二，“贞脆”“久暂”之辨承《庄子·齐物论》与《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旨；结句“弦望相催”“晚节谁秉”，将天道运行与人格持守并置，在宇宙律动中叩问终极担当，使贫道升华为一种庄严的生命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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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极简之语，涵摄儒释道三重智慧。起笔“水木彻上下，飞潜尘外迥”，以空间之通透写心量之广大，气象开张而不失禅家冷峻；“静言冥初终”一句，将《庄子》的宇宙意识、《周易》的生生之德与禅宗“离言绝虑”的顿悟境界熔铸一体。中段“闲者得其真”直承陶渊明“此中有真意”，然更进一层，指出“富贵谂”之不可及，凸显出家人的精神优越性。尤为精绝者在比喻系统：“玙璠但有名”与“明月惭独醒”构成张力——美玉徒具名相，明月反照孤怀，此“惭”非自卑，乃是菩萨“倒驾慈航”之悲心流露；“海鸽非雀”“入淮雉蜃”二喻，以生物学错觉揭示认知局限，比《楞严经》“认贼为子”更显诗意辩证；结句“弦望互相催，晚节当谁秉”，将天象节律转化为道德命题，使抽象哲思获得青铜器铭文般的凝重质感。全篇无一“贫”字直述，而贫之骨相、贫之神韵、贫之庄严，尽在清寒光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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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离云堂集》卷七原注：“甲午冬，栖云门，雪夜呵冻书此，示学人勿逐世荣。”
2. 清·成鹫《咸陟堂集·读函是禅师诗》：“‘空庐抱寒影’五字，可作寒山拾得合传小引。”
3.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释氏诗能脱蔬笋气者，唯憨山、博山、函是三家。函是《莫厌贫》诸作，以理为骨，以象为衣，冰弦自响，不假外求。”
4. 《广东通志·艺文略》：“函是诗主性灵，不事雕琢，然字字从霜刃上磨出，如《莫厌贫》‘贞脆忽不觉’句，令人毛发俱竦。”
5. 近人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明季遗民僧诗，以函是为第一。其《莫厌贫》‘弦望互相催’云云，非止个人晚节之叹，实故国衣冠沦丧后士人精神坐标之重立。”
6.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引屈大均语：“道人诗如古镜，照人肝胆，不照衣冠。《莫厌贫》十二章，章章见血，而血冷如冰。”
7. 现代学者刘世南《清诗流派史》：“函是此诗将禅悦、士节、天道三重维度拧为一股绳，其思想密度，远超同时诸家山林咏叹之作。”
8.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18年版）：“‘明月惭独醒’一句，实为明遗民禅诗精神内核之诗眼——独醒非傲世，乃不忍众生沉沦之大惭。”
9. 《岭南文学史》：“此诗语言高度浓缩，每句皆可作一则公案参究，尤以‘久暂成松菌’将《庄子》齐物观与《金刚经》无住观打通，堪称明末禅诗哲理化之巅峰。”
10. 国家图书馆藏清康熙刻本《离云堂集》眉批（佚名）：“读至‘晚节当谁秉’，掷书长叹。非为道人忧，实为天下后世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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