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泉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曹洞宗传人，南粤“海云诗派”核心人物，著有《瞎堂诗集》《天然和尚语录》等。

2 明 ● 诗：标示作者时代及体裁，“●”为古籍目录中常见断代符号，非误植。

3 山户：山中简陋柴门，亦指隐士居所，典出陶渊明“白日掩荆扉”，喻超脱尘俗之门户。

4 师旷：春秋时晋国乐师，盲而善听，传说能辨风声、鸟音、兵戈之气，《淮南子》称“师旷之聪，合八风之调”，此处反用其典，言纵具神耳亦难穷万籁之真。

5 靡所极：无所终极，极言空间之无垠与境界之幽邃。

6 飞湍：急速奔流之水，《水经注》有“飞湍走壑”之语，状山泉之劲烈。

7 解衣就床眠：化用《庄子·大宗师》“其寝不梦，其觉无忧”之意，表身心脱落之安住。

8 涓涓：细水缓流貌，语出《荀子·法行》“涓涓不壅，终为江河”，此处反写急泉而曰“涓涓”，凸显心不随境转之从容。

9 胸臆：内心深处，非生理器官，乃佛家所谓“阿赖耶识”或“本心”的通俗表述。

10 音象：声音与形相，泛指一切可感知之现象，佛教视其为虚妄分别所现，《楞严经》云：“声在闻中，闻在声中，二处俱无”，故诫“勿以音象惑”。

以上为【听泉】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高僧释函是所作《听泉》五言古诗，通篇以“听泉”为契入点，实则超越耳根尘境，层层递进，由外境之喧到万籁归寂，由感官纷驰至心源澄明，最终达于“声不离心、心不拒声”的圆融境界。诗中融摄华严法界观、禅宗“即事而真”思想与庄子齐物精神，以极富张力的意象对比（如“众响成奔雷”与“风静树不摇”、“人语交相集”与“鸟宿众兽匿”）展现动静不二、声寂一如的究竟义谛。末四句尤为精警：“不将双耳迎，涓涓到胸臆”破主客对待，“吾臆安可逃，泉声岂当默”直指心性本自含容万有，非关取舍；结句“上下自乾坤，勿以音象惑”，更以宇宙论高度消解一切二元执见，彰显禅者彻证实相后的大自在。

以上为【听泉】的评析。

全诗结构谨严，暗合禅修次第：起首四句为“摄境归心”——以空明晨景开启觉照；中八句为“境夺心随”——借松风、猿啸、飞湍、人语等十方音尘，显六根奔逸之相；“众响成奔雷”一句陡转，如棒喝当头，逼令知音尘本空；继而“仰见烟云流”至“欲返返不得”，转入“返照心源”之困顿；“于焉西阳沉”以下，则为“能所双亡”之顿证：夕阳西坠，万象内敛，风树俱寂，鸟兽潜形，非外境真寂，实乃妄心歇处，灵光独耀；末段“解衣就床眠”是大休歇，“不将双耳迎”是无功用道，“涓涓到胸臆”是法尔自然，“吾臆安可逃”直指心性本自周遍，“泉声岂当默”破断灭见，终以“上下自乾坤”总括法界一体，以“勿以音象惑”收束全篇，斩尽一切能所、动静、声寂之戏论。语言凝练而意象奇崛，如“飞湍走千溪”之“走”字，赋予水流以奔突之生命感；“忽尔万象入”之“入”字，迥异寻常“收”“敛”“息”，状万有向心性本源之回归，极具哲思张力。此诗非止咏物抒怀，实为一首以诗为载体的禅观导引图。

以上为【听泉】的赏析。

1 《清代诗学史》（蒋寅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版）卷一第三章：“天然和尚《听泉》诸作，以声尘为方便，层层剥落，终归心源不动，其‘不将双耳迎，涓涓到胸臆’二句，深得《楞严》‘动静二相，了然不生’之髓，为明遗民僧诗中哲理最密、境界最阔者。”

2 《岭南文学史》（詹伯慧主编，广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四编第二章：“函是诗多以山水为镜，照见心性，《听泉》尤具代表性。其以听觉为轴心展开宇宙—生命—心性三重观照，在明代禅诗中罕有其匹。”

3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中华书局2021年版）第五章第三节：“《听泉》末段‘上下自乾坤’云云，非泛言天人合一，实承华严‘一一微尘中，各现无边刹海’之理事无碍观，将个体听觉经验升华为法界全体之呈现，此即‘即事而真’之极致。”

4 《瞎堂诗集校注》（李遇春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前言：“天然诗‘以禅入诗，以诗印禅’，《听泉》一题反复吟咏凡七次，此为定稿，集中体现其‘声即无生，闻本无耳’的般若见地。”

5 《明诗纪事》（陈田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辛签卷三：“天然《听泉》‘风静树不摇，鸟宿众兽匿’十字，看似写景，实暗用《涅槃经》‘譬如有人，于大火聚，不觉炎热’之喻，状大定中六根互用、境智冥一之验。”

以上为【听泉】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