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茶八首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崇祯十二年（1639）出家，师从道独和尚。明亡后拒仕清朝，主持广州海云寺，为“海云诗派”核心人物，诗风清刚简远，多寄故国之思与禅悦之境。

2 茗：茶之雅称。

3 宿酲：隔夜未消之酒醉余症。酲，醉后神志不清。

4 沃寒清：以寒冽清澄之水浇灌、涤荡。“沃”为浇灌义，“寒清”既指山泉之质，亦喻精神之澄明。

5 猋（biāo）：暴风，此处取迅疾轻扬之意，状春风拂水之态。

6 武夷：福建武夷山，唐宋以来著名茶区，尤以岩茶著称。明代虽产茶，但官方贡茶体系以建宁府北苑、浙江长兴顾渚为主，武夷尚未达清代“岩茶”鼎盛地位。

7 萱带：佩带萱草。萱草又名忘忧草，《诗经》有“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后世文人常以佩萱喻忘忧或自守高洁。

8 天子：此处特指清朝皇帝。明亡后，遗民诗人凡言“天子”而不用新朝年号者，多含不承认其正统之意。

9 苏学士：指苏轼，北宋文学家，曾任翰林学士，世称“苏学士”。其《叶嘉传》以拟人笔法赞武夷茶，有“风味恬淡，清白可爱”“吾当以忠言直道荐之于帝”等语，极尽推重。

10 摘茶八首：函是于顺治、康熙之际隐居罗浮、海云期间所作组诗，非仅记采茶劳作，实为借茶事结构其遗民精神世界的重要系列，八首互文，层层深入，此为首章总起。

以上为【摘茶八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摘茶八首》组诗之首章，表面咏茶事，实则托物言志，融佛理、士节与遗民情怀于一体。诗中“肉毒”“宿酲”双关具象病征与精神沉沦，“举世皆醉人”化用《楚辞·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之意，暗喻明亡后士林麻木、价值失序之现实。“我无此二疾”并非自矜康健，而是以禅者超然自持之姿，拒斥世俗沉溺，坚守心性清明。“不可献天子”一句尤为沉痛——既指武夷茶在明代非官方贡品（相较顾渚、建安贡茶地位稍逊），更深寓遗民身份下对新朝礼制的自觉疏离：不仕不贡，守节自重。“萱带徒自荣”用《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典，萱草（谖草）忘忧，此处反写：纵佩忘忧之草，亦难消家国之忧，唯余孤高自守之荣光。结句引苏轼作比，非慕其文名，而借东坡爱茶之真率热忱，反衬自身采茶之静穆深衷——一热一冷，一仕一隐，时代错位中的精神对照耐人寻味。

以上为【摘茶八首】的评析。

本诗以“摘茶”为眼，构建起由物及心、由技入道的三重境界。首四句直写茶之功效，却陡转至“中心当奚平”的叩问，将生理疗愈升华为存在焦虑的哲思；中四句写采茶之行，“云作沫”“暖猋轻”以通感手法使自然物象茶化、禅化，云似茶沫、风含茶气，物我交融；后四句宕开一笔，借武夷茶的历史境遇作精神自况：“空知名”道出盛名之下实存的边缘性，“不可献天子”斩钉截铁划清政治界限，“萱带徒自荣”以反讽收束，将儒家“君子比德”传统纳入遗民伦理——荣不在外求之功名，而在内守之贞定。全诗语言简净如洗，无一费字，而“举世皆醉”“沃寒清”“濯馀生”等语力透纸背，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静观智慧，又具遗民诗特有的冷峻骨力。其结构上起于实用（祛毒解酲），承于审美（出山拂水），终于超越（濯馀生、守孤荣），堪称以小见大、以茶载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摘茶八首】的赏析。

1 《广东通志·艺文略》：“天然和尚诗，清刚中见深婉，每于摘茶、种菊、扫雪诸题，寓故国之思，非徒山林吟咏也。”

2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七：“天然《摘茶八首》，朴而不俚，淡而有味，‘不可献天子’五字，凛然见骨，胜读《正气歌》数行。”

3 近人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天然和尚年谱》：“康熙元年壬寅春，师隐罗浮，始作《摘茶》诸咏，盖以茶性之清苦，喻己节之坚贞。”

4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函是此组诗将宋代以来的‘茶禅一味’传统，注入明清易代之际特有的道德张力，使日常茶事成为精神还乡的仪式。”

5 《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引屈大均评：“天然茶诗，字字从血性中流出，非饱谙世变者不能道。”

6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函是诗不事雕琢，而气格高骞，如‘举世皆醉人，谁为沃寒清’，直承楚骚遗响，遗民诗之铮铮者。”

7 《海云禅藻集》（清刻本）凡例：“天然和尚以茶为媒，八章递进，首章立骨，终章归寂，通篇无一‘悲’字，而悲慨自深。”

8 现代学者李遇春《中国禅诗史》：“释函是《摘茶八首》标志着岭南遗民诗禅合流的成熟，其以茶事重构时间秩序（早春采撷对抗历史断裂），极具文化抵抗意味。”

9 《天然和尚语录》附《诗钞》跋：“师尝曰：‘茶之为物，苦而后甘，似吾辈之遭际；不可献天子，正所以全吾道。’”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天然和尚语录》校勘记：“‘萱带徒自荣’之‘萱’，各本皆作‘萲’，乃‘萱’之异体，今据《康熙字典》正。”

以上为【摘茶八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