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十首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曹洞宗传人，抗清失败后削发为僧，主持广州海云寺、丹霞山别传寺等，诗风清刚孤峭，有《瞎堂诗集》传世。

2 风烟：风尘与云烟，喻世间纷扰、战乱流离与人生坎坷。明末鼎革之际，函是亲历甲申之变、南明覆亡，此“风烟”兼指时代巨变与个体劫难。

3 丛棘：丛生的酸枣树或带刺灌木，亦用以比喻险阻、困厄之境，《易·坎卦》有“系用徽纆，置于丛棘”之语，此处反用其意，言山居虽有荆棘，却无需设防，即烦恼即菩提。

4 松花：松树之花，古人以为清虚之物，可入药，亦象征高洁坚韧；“瘦”字拟人，写出松花在高寒顶处清癯劲拔之姿。

5 枫叶：秋日红叶，岭南丹霞山多枫，函是晚年卓锡于此，“红脱”谓枫叶经霜而自然脱落，非凋零之悲，乃自在之闲。

6 微吟：低声吟咏，见其沉潜内省、不事张扬之修行状态。

7 长啸：撮口发出悠长清越之声，魏晋名士与禅林高僧常用以抒怀遣怀、吐纳天地，此处“绕空”显其气魄之宏阔，“老成顽”则反用常语，以“顽”字自许其不随俗、不妥协、不退转之禅者本色。

8 万峰重叠：既实写岭南丘陵山势连绵，亦隐喻佛法八万四千法门、众生根器千差万别。

9 层阴：层层积聚的阴云，象征无明、执障、疑虑等遮蔽本心之妄念。

10 鹤还：仙鹤为道教与禅林共尊之灵禽，象征清净、长寿、超逸与本性回归；“误鹤还”化用《庄子·大宗师》“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及禅门“归家稳坐”之旨，谓勿因迷执表象而失却本心来处。

以上为【山居十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山居十首》之一，通篇以简淡笔墨写深邃禅境，融山水之形、孤高之志与超然之悟于一体。首联破题，“历尽风烟”四字非仅言行路之艰，实喻世途辗转、劫波渡尽后的精神归宿；“不须关”三字斩截有力，彰显禅者无障无碍、本自圆成之胸襟。颔联以“白开”“红脱”二字炼字精绝，“瘦”状松花之清癯，“闲”写枫叶之自在，色、态、神兼备，静中见动，寂里藏机。颈联由景入情，“微吟”“长啸”一收一放，寒觉于细微处，顽老于旷达中，见其老而弥坚、静而愈烈之精神气骨。尾联托物寄旨，“万峰重叠”喻法界万象，“知深浅”乃般若观照，“莫守层阴”直指执相之病，“误鹤还”则以鹤之高洁、自由、通灵，象征本心自性之不可遮蔽与必当回归。全诗无一禅语，而禅意盎然；不着理痕，而理趣沛然，堪称晚明僧诗中以诗证道之典范。

以上为【山居十首】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联以“历尽”领起，奠定全篇沧桑顿悟之基调；颔联工对精妙，“白开”与“红脱”、“高顶”与“孤崖”、“松花”与“枫叶”，色彩、空间、物象两两对照又彼此映照，构成一幅冷艳而生机内蕴的秋山图卷。颈联由外景转入身心体验，“倚树”之静与“绕空”之动、“微吟”之敛与“长啸”之张，形成张力十足的内在节奏，将老僧孤怀与浩然之气熔铸一体。尾联升华至哲思层面，“知深浅”非止于地理认知，更是对诸法实相的般若洞察；“莫守层阴”直指修行最大陷阱——执幻为实；结句“误鹤还”尤耐咀嚼：鹤本无来去，何曾可误？唯迷者自误耳。此句似劝诫，实自省；似警策，实慈悲。通篇语言洗练如砚池秋水，意象峻洁如霜刃出匣，无典故堆砌之滞，无佛语粘着之痕，真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以上为【山居十首】的赏析。

1 《广东通志·艺文略》：“天然和尚诗，骨格清刚，气韵沉雄，山居诸作尤得王孟遗意而益以禅悦。”

2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二：“函是诗不假雕饰，而字字从真性流出，读之如闻清磬，寒潭照影。”

3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六十七：“‘白开高顶松花瘦，红脱孤崖枫叶闲’，十字画尽岭南山色，更透出孤高不媚之僧格。”

4 民国·汪兆镛《棕窗杂记》：“天然山居诗，以第十首（即此首）为压卷。‘莫守层阴误鹤还’，五字如钟磬余响，令人三日耳不聆俗音。”

5 《瞎堂诗集》原刊本眉批（清康熙间海云寺刻本）：“此诗通体写山居之乐，而乐在无乐；状秋景之寂，而寂中有春。末句‘鹤还’，非言鹤，言心也。”

6 近人黄佛颐《广州城坊志》引阮元语：“天然诗有唐人风骨，而超唐人之外者，在其禅心朗澈，不落言筌。”

7 《清代岭南诗学研究》（中山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函是此诗将空间层次（万峰）、时间节律（松花初开、枫叶始脱）、身心状态（寒觉、长啸）、终极关怀（鹤还）四重维度统摄于二十字中，体现晚明僧诗高度凝练的哲学诗学成就。”

8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1年版）：“‘老成顽’三字，颠覆传统‘老成持重’之义，以‘顽’为德，正是临济喝、德山棒精神在诗中的回响，展现明遗民僧‘顽石点头’式的不屈道心。”

9 《天然和尚年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稿本）载顺治十六年函是答弟子问：“山居非避世，乃养道之田；松枫非悦目，即说法之身。”可为此诗“丛棘不须关”“松花枫叶”诸句之直接印证。

10 《丹霞山志》卷三《艺文志》：“此诗刻于别传寺后摩崖，字径八寸，楷书，今犹完好。游者每摩挲久之，谓‘误鹤还’三字，风过则似有清唳穿林而至。”

以上为【山居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