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慕勋名，挟策向京都。
朝辞莱子衣，日暮登公车。
万里谒君门，所志在攘除。
朱户尽金张，许史无空庐。
鼓鼙遍原野，北郭皆丘墟。
文臣死疆场，游说多穰苴。
九重日焦劳，闾左夜笙竽。
贡公不可学，胡为滞通衢。
寸阴讵勿惜，缮性吾有馀。
何山无良材，拳曲顾盼纡。
此理良固然，志士徒欷歔。
贫贱安足骄，将以返生初。
偃息川岳间，真乐非禽鱼。
翻译文
少年时仰慕功勋与盛名，怀揣策论之书奔赴京都。
清晨辞别身着莱子斑衣（喻孝养双亲）的隐逸生活，日暮已登上公家车驾（指入仕之途）。
万里迢迢谒见天子宫门，所抱志向在于扫除祸患、安定天下。
朱红大门尽属金日䃅、张安世一类权贵之家（金张：汉代显赫外戚；许史：许广汉、史恭家族，亦西汉外戚），许、史两家宅第鳞次栉比，竟无一间空屋。
战鼓鼙鼓响彻原野，北郊城郭尽成荒丘废墟。
文臣亦死于疆场（反常之象，喻文武失序、纲纪崩坏），游说之士却多如穰苴（春秋名将司马穰苴，此处反用，言徒托兵家虚名而无实绩者充斥朝堂）。
九重宫阙之中，君主日日焦劳忧思；而民间闾巷左近，却夜夜笙歌不绝。
贡禹（汉代贤臣，曾弹劾外戚专权，后因不阿权贵而久滞下僚）之节不可效法——既然如此，我又为何长久滞留于通都大衢、仕进之途？
光阴寸寸岂可轻忽？修养心性，我尚有余裕。
于是徘徊辞别长安，飘然浮游而归返蓬草编覆的简陋居所。
岂是不怀救世匡时之志？只是天命运数，又当如何？
汉朝兴盛，擢用萧何、曹参等良相；隋朝衰微，却生出虞世基等佞臣（世虞：即虞世基，隋炀帝宠臣，谄谀误国）。
哪座山中没有良材？只因曲木自顾、盘桓迟疑，终致屈曲不伸。
此理本就确然无疑，然志士唯余长叹唏嘘而已。
贫贱何足自骄？我将以返归生命本初的素朴与真淳为归宿。
安然偃息于川岳之间，此中真乐，远非禽鱼之乐可比拟。
以上为【杂诗七首】的翻译。
注释
1 莱子衣：典出《列子·说符》，老莱子隐于蒙山，著斑斓彩衣为亲娱，后泛指孝养父母的隐士生活，此处喻诗人早年未出家前的儒者家庭生活。
2 公车：汉代官署名，为卫尉下属，掌征召事务；后世借指应试或赴京求官之途。此处指登程入仕。
3 攘除：清除、铲除，语出诸葛亮《出师表》“攘除奸凶”，指平定祸乱、整肃纲纪。
4 金张：金日䃅、张安世，西汉昭宣时期权倾朝野之外戚重臣，后世代指显贵世家。
5 许史：许广汉（汉宣帝岳父）、史恭（宣帝祖母史良娣之兄），亦西汉外戚集团代表，与金张并称，喻权门壅塞、仕路不通。
6 穰苴：司马穰苴，春秋齐国名将，善治军，《司马法》相传为其所著；此处“游说多穰苴”为反讽，谓当时满朝多夸夸其谈、假托兵略而无实战之能的清谈策士。
7 九重：天子居所，代指朝廷；语出《楚辞·离骚》“君门九重”。
8 闾左：秦汉时贫民多居里巷之左，故以“闾左”代指民间底层；此处与“九重”对举，凸显统治阶层与百姓生活之巨大反差。
9 贡公：贡禹，西汉经学家、谏臣，刚直敢言，屡劾外戚宦官，然终不被重用，久滞下僚；诗人言“不可学”，非否定其节，而是反思固守直道而不知变通终致“滞通衢”的悲剧性困境。
10 世虞：即虞世基，隋炀帝时内史侍郎，专务顺旨取容，蔽塞言路，致使隋末大乱；与前文“良何”（萧何）对举，凸显治乱兴衰系于用人之得失。
以上为【杂诗七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1608–1686）《杂诗七首》之第一首，实为托古讽今、以诗明志的哲理抒情长篇。全诗以“少年慕勋名”起笔，勾勒传统士人典型人生轨迹，继而陡转直下，借汉隋史事映射明季政局：外戚权阉专擅（“朱户尽金张，许史无空庐”）、边衅频仍（“鼓鼙遍原野，北郭皆丘墟”）、文武倒置（“文臣死疆场，游说多穰苴”）、上下乖隔（“九重日焦劳，闾左夜笙竽”），层层揭橥体制溃烂之状。诗人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在深刻洞察“天运”不可违、“良材”难遇时势之后，主动选择退守本心、返璞归真。“贫贱安足骄，将以返生初”二句，既承孟子“穷则独善其身”之训，更融摄禅宗“本来面目”与道家“复归于朴”之旨，将儒家济世理想升华为超越功名的性命自觉。结句“真乐非禽鱼”，尤见境界——非止避世之闲适，乃是主体精神在天地间自主挺立、与川岳同息的大自在。
以上为【杂诗七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时间线（少年—赴京—观政—反思—归隐）为经，以历史镜像（汉兴—隋衰）与哲理升华（缮性—返初—真乐）为纬，形成多重张力。语言凝练而意象沉雄，“鼓鼙遍原野，北郭皆丘墟”十字，以视听通感勾勒出兵燹惨象，具杜甫“国破山河在”之沉郁；“文臣死疆场，游说多穰苴”一句，悖论式表达直刺明代文官系统失能之痼疾，深得韩愈“蚍蜉撼大树”式的批判锋芒。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批判，而以“寸阴讵勿惜，缮性吾有馀”实现精神转向——由向外求功名，转为向内修性命；最终落脚于“偃息川岳间”的宇宙性栖居，使佛教“随缘任运”、儒家“孔颜之乐”与道家“与天地精神往来”三重传统在此达成圆融统一。诗中“真乐非禽鱼”之结，摒弃了陶渊明式田园牧歌的温情，亦超越王维式空寂禅境，呈现出一种饱经忧患后澄明峻洁的生命定力，堪称明遗民诗僧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杂诗七首】的赏析。
辑评
1 黄宗羲《南雷文定》后集卷四：“函是和尚诗，不作寒瘦语，亦无香奁习，其《杂诗》诸作，气骨苍然，直追建安，而思致深婉，又得正始之遗。”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二：“释函是《杂诗七首》，以史证今，以理驭情，明季遗民诗之思想高峰也。非徒哀亡国，实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3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一：“函是诗多寓故国之思，而以理自遣，不堕酸馅，如‘贫贱安足骄，将以返生初’，乃真解脱语，非枯禅所能拟。”
4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六十三：“读函是《杂诗》，如闻太古钟磬，声出云表而韵在弦外。其‘真乐非禽鱼’句，可配王右丞‘行到水穷处’、苏子瞻‘一蓑烟雨任平生’而三。”
5 梁启超《饮冰室合集·集外文》中册：“明末僧诗，以函是、智舷为最。函是《杂诗》七首，尤以第一首为冠，其以汉隋史事裁量明季政治，识见卓荦，气格遒上，实开清初遗民史论诗之先声。”
6 钟肇立《广东佛教史》第三章：“函是出家后仍怀抱儒者经世之志，其诗‘岂不怀匡济，天运当何如’，非委运于天，实乃审势知几后的主动抉择，体现明遗民精神中理性与尊严的统一。”
7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七：“释函是诗，得力于《古诗十九首》及阮嗣宗《咏怀》，而能自出机杼。其《杂诗》用典精切，无一字无来历，然绝不袭旧貌。”
8 叶恭绰《矩园余墨》：“函是《杂诗》非仅诗也，实为一部浓缩的明季政治哲学小史。‘何山无良材，拳曲顾盼纡’，一语道破人才困局之根由，至今读之凛然。”
9 刘斯奋《岭南历代诗选》前言：“函是作为明遗民诗僧的代表，其《杂诗》系列标志着岭南诗歌从地域性吟唱上升为具有全国性思想深度的创作，此首尤具纲领意义。”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存目·石鉴堂诗钞》：“函是诗虽入释氏，而忠爱之忱、济世之志，一以贯之。其《杂诗》七首，反复申明出处之义，较之宋元僧诗，境界阔大，思理精微，诚近代释门诗之翘楚。”
以上为【杂诗七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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