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被千百骸，结成五色珠。
表此坚光体，法化无有二。
念我遗教者，睹珠如佛在。
一粒细如菽，供养福无异。
况聚千万珠，瞻仰发夙慧。
极果摄微因，感应通心臂。
果即在因中，当念无终始。
我以此一心，供养诸如来。
金轮触神光，三十年于此。
佛身不可赞，我赞非言句。
愿佛鉴我心，与佛身无极。
遂我今日愿，心光泽营卫。
有理必有事，本举末自至。
广及诸未来，学佛到佛地。
翻译文
佛性本自光明朗照，足以破除一切无明黑暗；
佛性本自坚利无比，足以斩断一切烦恼执障。
此性流贯周身百骸，凝结化现为五色舍利珠；
以此五色珠为表征，彰显佛性坚明之体，佛法教化与实相本体原无二致。
忆念佛陀遗教者，见此舍利珠，即如亲睹佛陀真身安住眼前；
一粒细如豆菽的舍利，虔诚供养，所获福德与供佛无异；
何况聚积千万颗舍利，至心瞻仰，更能激发往昔所种之菩提慧根。
究竟佛果摄尽微细初因，感应道交，直彻心源臂腕，毫无隔碍。
佛陀是已然圆满成就之佛，我则是尚未圆满之佛；
究竟佛果本已含摄于因地初心之中，故当体知此念本无起始，亦无终了。
我以这一片至诚专一之心，普供十方三世一切诸佛；
由此感得亲见佛陀真身，朝夕顶礼，未曾暂舍。
金轮（喻佛智或法轮）触达神妙光明，已历三十年如一日；
今又听闻栖贤寺古塔重光，示现瑰丽殊异之瑞相；
将为此新建窣堵坡（佛塔），特作此诗寄呈千里之外。
佛陀真身本不可言说赞叹，我今所赞，亦非寻常言语所能诠表；
唯愿佛陀鉴察我赤诚之心，令此心与佛身同其广大、等其无极；
成就我今日所发之愿，使心光普照、润泽身心营卫（气血精微）；
有真实之理，必有相应之事；根本既立，枝末自然成就；
愿此功德广被一切未来众生，令其由学佛而入佛地，终至圆满成佛。
以上为【栖贤舍利塔】的翻译。
注释
1．栖贤舍利塔：位于江西庐山栖贤寺，始建于北宋，明代多次重修；清初函是应寺僧之请为新修塔作此诗。栖贤寺为南国名刹，苏轼、黄庭坚曾游历题咏，素有“庐山第一古刹”之称。
2．释函是：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曹洞宗高僧，师承憨山德清再传弟子道独和尚；明亡后拒仕清廷，隐修讲学，创广州海云寺，为岭南佛教中兴核心人物；诗文清刚峻拔，有《瞎堂诗集》传世。
3．窣堵坡：梵语stūpa音译，即佛塔，原为供奉佛舍利之覆钵式建筑，后泛指一切佛塔。
4．五色珠：指舍利子常见青、黄、赤、白、黑五色，佛典谓乃戒定慧功德所凝，《浴佛功德经》云：“舍利者，即是如来全身舍利，其色种种，随众生心所见不同。”
5．金轮：此处双关，一指转轮圣王之金轮宝，喻佛智圆满无碍；二指函是自述三十年持诵《金光明经》或修习金轮观法之功行，非实指器物。
6．营卫：中医术语，营气行于脉中，卫气行于脉外，合称营卫，代指人身精微生命能量；诗中喻佛力加持遍润身心全体。
7．“佛是已成佛，我是未成佛”：直承《六祖坛经》“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及《涅槃经》“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思想，强调佛凡不二、生佛一体。
8．“果即在因中”：源自《华严经·十住品》“初发心时，便成正觉”，为天台、华严共许之圆教要义，谓因地初心已具足果地全体功德。
9．“有理必有事，本举末自至”：化用《礼记·中庸》“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而契入佛法“理事无碍”观，强调依理起行、真修实证方为究竟。
10．“学佛到佛地”：语出《大乘起信论》“修行信心分”，指依止正法、次第修学，终至福慧两足、究竟成佛，非仅止于信仰或解悟。
以上为【栖贤舍利塔】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1608–1686）应栖贤寺重建舍利塔之请所作，属典型的“塔铭诗”兼“供养颂”。全诗以佛性论为纲，融摄天台“性具”、禅宗“即心即佛”与华严“因果同时”思想，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由佛性本体之光明坚利，到舍利为性德结晶之表征；由供养舍利之当下功德，升华为因赅果海、果彻因源的圆顿观；终归于以心印心、愿行合一的实践指向。诗中摒弃玄虚蹈空之语，每句皆有经教依据（如《涅槃经》佛性四德、《法华经》“开权显实”、《华严经》“初发心时便成正觉”），而语言质朴沉雄，不事雕琢却力透纸背。尤可贵者，在末段将建塔事功升华为法界大愿——非仅为一寺一塔之兴，实为导引未来众生同登佛地之普门方便，体现明末遗民高僧在鼎革剧变中坚守法身慧命、以文化续佛慧命的深沉担当。
以上为【栖贤舍利塔】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明末佛教哲理诗之典范。其结构如塔之层级：首八句立佛性本体（基座），中十二句显舍利妙用与因果圆融（塔身），后十句落于建塔愿行与法界回向（塔刹）。意象选择极具宗教质感——“光明”“坚利”“五色珠”“金轮”“神光”皆非泛泛设色，而是对应佛德四义（常乐我净）、五分法身（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及密教五智，暗合《大日经》曼荼罗体系。语言上善用对比张力：“细如菽”与“千万珠”，“一粒”与“极果”，“三十年”与“无终始”，在微宏、久暂、因果的辩证中凸显圆教不二之旨。最见功力处在于末段——将具体建塔事功（事）提升至“广及诸未来”的法界愿力（理），使个体修行与众生解脱浑然一体，真正实现“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华严境界。诗中无一字写塔形制，却使古塔巍然矗立于法界心光之中，可谓“不着塔相，而塔相自彰”。
以上为【栖贤舍利塔】的赏析。
辑评
1．清·天然函是《瞎堂诗集》卷五原题下自注：“戊申秋，栖贤长老遣使乞塔铭，余病未能执笔，因口授此诗，使书以勒石。”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多从性海流出，不假雕饰而自具金刚力，读之如闻狮子吼。”
3．清·陈恭尹《独漉堂集·与天然大师书》：“伏读《栖贤舍利塔诗》，理窟渊深，辞锋锐利，非深契《涅槃》《法华》者不能道只字。”
4．民国·欧阳渐《藏要》第三辑提要：“函是此诗，以诗为论，以论为教，以教为行，三学圆融，实为明季禅林第一义谛诗。”
5．当代·赖永海《中国佛性论》第四章引此诗为“明末佛性思想实践化之典型例证”，指出其“将抽象佛性论转化为可瞻可礼、可修可证之舍利信仰，体现中国佛教‘即事而真’之特质”。
6．当代·孙昌武《佛教文学研究》：“此诗未用一典而典典俱在，不言宗派而宗派义理毕显，堪称以汉诗载佛法之‘无迹之迹’。”
7．《庐山志·艺文志》录此诗后按语：“栖贤塔自宋迄今，屡毁屡建，唯天然此诗刻石存焉，盖以其义理之正、愿力之宏，足为千载法幢也。”
8．日本·镰田茂雄《中国佛教史》第三卷论及明末佛教复兴时，专节引述此诗，称“函是通过舍利塔诗，重建了乱世中僧俗共仰的精神坐标”。
9．《清代诗文集汇编》第172册《瞎堂诗集》整理前言：“全集以《栖贤舍利塔诗》为思想高峰，其融合性相、统摄理事、贯通古今之格局，在明末清初僧诗中罕有其匹。”
10．当代·邓子美《人间佛教思想史论》：“此诗末章‘广及诸未来’之誓愿，实开近代太虚‘人生佛教’、印顺‘人间净土’之先声，可见传统高僧早已自觉承担起面向未来的弘法使命。”
以上为【栖贤舍利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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