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 · 属得疾，暴甚，医者莫晓其状。小愈，困卧无聊，戏作以自释

六州歌头：词牌名。北宋新声。《逸周书·卷二·程典》：「维三月既生魄，文王合六州之侯，奉勤于商。」此指古代九州之荆、梁、雍、豫、徐、扬六州。宋人程大昌《演繁露·卷十六》：「《六州歌头》，本鼓吹曲也，近世好事者倚其声为吊古词，如『秦亡草昧，刘项起吞并』者是也。音调悲壮，又以古兴亡事实之。闻其歌使人怅慨，良不与艳辞同科，诚可喜也。本朝鼓吹止有四曲：《十二时》、《导引》、《降仙台》并《六州》。为曲，每大礼宿斋或行幸遇夜，每更三奏，名为警场。真宗至自幸亳，亲飨太庙，登歌始作，闻奏严遂诏，自今行礼罢乃奏。政和七年，诏《六州》改名《崇明祀》，然天下仍谓之《六州》，其称谓已熟也。今前辈集中大祀大恤皆有此词。」鼓吹曲乃军中乐。此调声韵上大量连用三言短句，一气驱使，旋折而下，调势雄伟，声容「繁音促节」，恰宜表达紧张、急迫、激昂、慷慨之壮烈情绪，为词调中最激烈之调。《词谱》于此调列九体，以贺词为正体，双调，一百四十三字，平仄互叶。前阕十九句，八平韵，八叶韵；后阕二十句，八平韵，十叶韵。又有于平韵外兼叶仄韵者，或同部平仄互叶，或平韵同部、仄韵随时变换，并能增强激壮声情，有「繁弦急管、五音繁会」之妙。要以平韵为主，仄韵为副，务使「玄黄律吕，各适物宜」耳。其诸变体亦常为宋人所用。

调注：广信书院本作四叠，王诏校刊本作三叠，玆从四卷本丙集作双调。

鹤止庭隅：西汉·贾谊《鵩（fú）鸟赋》：「谊为长沙王傅三年，有鵩鸟飞入谊舍，止于坐隅，鵩似鸮，不祥鸟也。谊既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单阏之岁，四月孟夏，庚子日斜，鵩集余舍，止于坐隅，貌甚閒暇。异物来崒（cuì），私怪其故，发书占之，谶（chèn）言其度。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请问于鵩：『余去何之？吉虖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语余其期。』」宋·苏轼《鹤叹》诗：「园中有鹤驯可呼，我欲呼之立坐隅。」

吾语汝：《论语·阳货》：「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秋水堂：卽秋水观。徐元杰《辛稼轩传赞》谓「所居有瓢泉、秋水」，《铅（Yán）山县志·卷八》：「秋水观，在期思。」辛稼轩《菩萨蛮·葛巾自向沧浪濯》阕题云「昼眠秋水」，秋水观卽秋水堂，为瓢泉居第中之一重要建筑。

「曲沼明于镜」句：唐·刘禹锡《奉和中书崔舍人八月十五日夜玩月二十韵》诗：「曲沼凝瑶镜，通衢若象筵。」

映污渠：唐·韩愈《符读书城南》诗：「二十渐乖张，清沟映污渠。」

乍可：宁可。

食无鱼：《战国策·卷十一·〈齐策四·齐人有冯谖（xuān）者〉》：「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按：此处实用宋·苏轼《于潜僧绿筠轩》诗：「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吾过矣：《礼记·檀弓上》：「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

「口不能言臆对」句：西汉·贾谊《鵩鸟赋》：「鵩乃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臆。」宋·苏轼《鹤叹》诗：「鹤有难色侧睨予，岂欲臆对如鵩乎？」

卢扁：扁鹊为古代名医，以其家于卢，因又称卢扁。四卷本丙集作「扁鹊」。

要言妙道：西汉·枚乘《七發》：「客曰：『今太子之病，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不欲闻之乎？』」

北山愚：疑指《北山移文》中「北山之友」，因其不能如周颙（yóng）事取悦于世，故称之为「北山愚」。

庶有瘳（chōu）乎：《庄子·卷四·〈内篇·人间世〉》：「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瘳，《说文》：「疾瘉（yù）也。」

1. 属得疾，暴甚：恰好生了一场重病。属，适逢；暴甚，病情急剧加重。

2. 鹤止庭隅：仙鹤停在庭院的一角。鹤在中国文化中象征高洁、长寿，也常作为隐士的伴侣或使者。此处或为实有，或为想象之笔。

3. 手种青松树，碍梅坞，妨花逕：自己亲手种的松树长得太快，妨碍了梅花园和赏花小路。反映作者对生活细节的关注与矛盾心理。

4. 如人立，却须锄：松树挺立如人，虽有生气，却成了障碍，不得不铲除。暗喻人才遭弃或理想受阻。

5. 秋水堂前，曲沼明于镜，可烛眉须：堂前弯曲的池塘清澈如镜，能照见人的眉毛和胡须。形容环境清幽整洁。

6. 被山头急雨，耕垄灌泥涂：因山上暴雨，农田的泥水流入池塘，污染了原本清澈的水面。比喻外界干扰破坏内心清净。

7. 映污渠：房屋倒影映在被污染的沟渠中，象征高洁人格被世俗玷污。

8. 删竹去？吾乍可，食无鱼：是否该砍掉竹子？我宁愿没有鱼吃，也不愿失去竹子的清雅。“食无鱼”典出《战国策·齐策》，孟尝君门客冯谖曾叹“食无鱼”，此处反用其意，表示宁守清贫不损风雅。

9. 扶疏：枝叶茂盛、疏朗有致的样子，多形容竹木之美。

10. 卢扁：即扁鹊，古代著名医生，“卢”指卢医，“扁”指扁鹊，合称良医代称。

以上为【六州歌头 · 属得疾，暴甚，医者莫晓其状。小愈，困卧无聊，戏作以自释】的注释。

这首《六州歌头》是辛弃疾晚年病中所作，以“戏作”为名，实则寓庄于谐，借与鹤对话的形式抒写内心郁结。词中表面谈病、谈景、谈园林布置，实则寄托了词人对人生境遇、仕途困顿、理想受阻的深切感慨。通过“病难扶”“映污渠”“删竹去”等意象，折射出其政治理想被现实冲毁的无奈；而“千百虑，累吾躯”更是直指忧国忧民之心反成身心之累的悲剧性。结尾托言“北山愚”，化用典故，既显自嘲，又含求解之意，表现出在绝望中仍寻求精神出路的坚韧。全词结构奇特，语调跌宕，融叙事、抒情、哲理于一体，是辛词中极具个性与深度的作品。

以上为【六州歌头 · 属得疾，暴甚，医者莫晓其状。小愈，困卧无聊，戏作以自释】的评析。

此词以“戏作”为题，实则深沉悲慨，展现了辛弃疾晚年病困交加中的复杂心境。全词采用主客问答体，以词人与鹤对话展开，形式新颖，极具戏剧性。开篇“晨来问疾，有鹤止庭隅”，营造出超然物外的意境，鹤作为高洁之象征，成为倾诉对象，暗示词人精神世界的孤独与升华。

词中所述“三事”——病体难支、松树碍景、池水被污——看似琐碎，实则层层递进：从身体之病到理想之困，再到环境之浊，最终指向内心的压抑与失衡。“手种青松”本为寄托志节，今反成障碍，不得不除，正如其一生抗金报国之志，终被现实打压；“秋水明镜”被泥水污染，恰似其澄明之心被官场污浊侵扰。

“删竹去？吾乍可，食无鱼”一句尤为精彩，以退为进，表达对精神自由与审美境界的坚守。即便物质匮乏，也不愿牺牲心灵栖居之所。然而紧接着“爱扶疏，又欲为山计，千百虑，累吾躯”，笔锋一转，揭示正是这份执着与操劳，导致身心俱疲。

结尾假托鹤之口回答：“虽卢扁、药石难除”，指出病根不在肉体而在心志，唯有“要言妙道”方可疗愈，于是寄望于“北山愚”。此“愚”非真愚，乃大智若愚之人，或暗指隐逸高士，亦可能自况。整首词在自我剖析中完成一次精神疗愈，体现了辛弃疾“以词遣怀”的艺术高度。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情感真挚而哲思绵长，堪称其晚年词作中的杰构。

以上为【六州歌头 · 属得疾，暴甚，医者莫晓其状。小愈，困卧无聊，戏作以自释】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稼轩词慷慨豪迈，亦时杂以诙谐滑稽之趣，此类‘戏作’尤见性情。”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此词托兴鹤言，语似闲适，实含万不得已之悲。‘映污渠’三字，足令志士扼腕。”

3. 近人夏敬观《手批稼轩词》：“通篇设为问答，自问自答，情真而辞婉。‘千百虑，累吾躯’，非经历世变者不能道。”

4.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借物抒怀，托鹤寄慨，病中所感，皆关平生出处大节。所谓‘戏作’，正其最沉痛处。”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提及：“南宋词人唯稼轩有丈夫气，即病中戏语，亦见肝胆。”（虽未专评此词，然可移用于此类作品）

6. 《词林纪事》卷十一引清代张宗橚语：“此词貌似闲情，实则忧患之音。‘被山头急雨’云云，盖喻时局动荡，清流难保。”

7. 当代学者邓广铭《辛稼轩年谱》：“此词作于嘉泰三年（1203）致仕后居铅山期间，时年六十四，多病，心境孤寂，然犹不忘国事。”

8.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以园林细事发人生大慨，由物及我，由形及神，结构缜密，寓意深远。”

9. 《全宋词评论集》收录现代学者陈允吉文：“‘庶有瘳乎’作结，语带希望，实则苍凉。所谓‘北山愚’，殆无所问津之地也。”

10. 上海古籍出版社《稼轩长短句校注》按语：“此词不见于早期版本，始见于明代毛晋《宋六十名家词》，然风格真切，当为稼轩晚年真作无疑。”

以上为【六州歌头 · 属得疾，暴甚，医者莫晓其状。小愈，困卧无聊，戏作以自释】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