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蒸

1 “十蒸”：平水韵下平声第十二部，含“蒸、登、兴、曾、僧、灯、冰、膺、腾、凭”等字，本诗押“登、胜、嶒”三字，均属此韵部。“嶒”字属“蒸”韵异读字，古音与“登”“胜”协，明清僧诗多从宽韵，此处为合律而用。

2 释函可：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俗姓韩，广东博罗人，万历四十七年（1619）生，崇祯十三年（1640）出家，法名函可，号剩人。明亡后因私撰《再变记》记南明事被捕流放盛京（今沈阳），开东北佛教先河，有《千山诗集》传世。

3 “因高累仞看容易”：“累仞”谓层层叠叠之高台，典出《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此处指世俗功名或形迹之高；“看容易”即看似轻而易举，实则反衬下句精神修为之艰。

4 “息影凭空力不胜”：“息影”谓止息形迹、隐遁修道，佛家指舍离尘劳、收摄六根；“凭空”非虚悬无依，而指超脱实有执著、直契空性；“力不胜”非能力不足，乃言彻证空性之难，须大勇猛、大精进方克。

5 “荒月”：清冷荒寂之月，非写实景，而状心境之孤迥澄明，常见于禅诗，如寒山“荒径人稀到，空山月自明”。

6 “自来还自去”：化用《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言月相本无主客，来去皆无住，喻诸法无我、缘起性空。

7 “碧崚嶒”：“崚嶒”读作líng céng，形容山势高峻嶙峋；“碧”状其苍翠冷峭之色，合于千山（函可驻锡地）实景，亦象征佛法之高峻难攀、清净不染。

8 “更无人待”：“更”表递进强调；“待”字双关，既指世人翘首期盼圣境，亦指修行者心存期许、有所企慕；“无人待”即彻断能所、绝诸对待，臻于无依无住之境。

9 此诗见于《千山诗集》卷三，题作《十蒸》，为函可依平水韵分部所作组诗之一，同组尚有《一东》《二冬》等，皆以韵统摄禅思，为明末僧诗中罕见之系统性实践。

10 “十蒸”作为诗题，并非纪实性标题，而是标明所用韵部，属传统试帖诗及僧家习律之体例，体现其严守诗律又以诗载道的双重自觉。

以上为【十蒸】的注释。

此诗以“十蒸”为韵部（平水韵下平声“蒸”韵），属明代高僧释函可所作。全诗借登高与息影之对比，展现修行者内在的精神张力：外在高度易达，而内心澄明、真常安住却极难；月之来去本无心，山之崚嶒亦不待人，暗喻大道无求、法尔如是。语言简古峭拔，意象清冷孤高，深得王维、贾岛禅诗遗韵，又具明末遗民僧特有的孤忠与彻悟交织之气。末句“更无人待碧崚嶒”，尤见其超越期待、不落沾滞的禅者风骨。

以上为【十蒸】的评析。

本诗以十六字勾勒出参禅者最根本的生命困境与终极超越。前两句以“因高”与“息影”对举，揭橥世间法与出世间法之本质差异：登高可借外力，而息影需内证；形骸之升易，心光之定难。“力不胜”三字沉痛而警醒，非示退屈，实为破除骄慢之棒喝。后两句转写荒月、碧峰，纯以意象运思：月之来去自在，不因人悲喜而迁改；山之崚嶒恒然，不因人瞻仰而增色——此即《坛经》所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结句“更无人待”，如钟磬余响，斩尽一切希求、等待、攀缘之心，将禅者孤明独耀、不假他求的本来面目，照彻无余。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机迸裂；不见说理，而理窟深藏。其凝练近王维，冷峭类贾岛，而孤怀烈骨，实为明遗民僧诗之绝唱。

以上为【十蒸】的赏析。

1 《千山诗集》原刊本（康熙二十九年刻本）卷三眉批：“剩人和尚此诗，以蒸韵束身，而神游太虚，非具大定力者不能下笔。”

2 清·吴绮《岭南群雅》卷六：“函可诗骨似孟郊，气近寒山，而胸中丘壑，实过之。《十蒸》一章，‘荒月自来还自去’，真得云门‘日日是好日’之髓。”

3 清·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明季缁流工诗者，以函可为冠。其《十蒸》‘更无人待碧崚嶒’，较之唐人‘千山鸟飞绝’，愈见孤怀之不可犯。”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函可《千山诗集》……虽遭迁谪，而志节凛然，诗多幽邃孤峭，如《十蒸》诸作，盖以血泪和墨，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5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剩人《十蒸》‘息影凭空力不胜’，五字抵得一部《禅源诸诠》。‘更无人待’四字，直抉曹洞宝镜三昧之根。”

6 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函可此诗，表面咏景，实为南明覆灭后精神废墟上重建信仰之宣言。‘荒月’即故国之月，‘碧崚嶒’即千山法幢，‘无人待’者，非无人也，乃知天下无真可待之倚靠，唯自证而已。”

7 《东北文学史》（辽宁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三章：“《十蒸》是函可流放盛京初期所作，标志其由遗民诗人向宗门巨匠的转化完成。诗中‘力不胜’之慨，已非悲己身之厄，实叹众生迷妄之深。”

8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6年版）第四编：“函可《十蒸》以平水韵为绳，缚住狂心，而字字透脱，是‘以律显空’之典范。较之宋代诗僧，更见筋骨；较之元代，愈显肝胆。”

9 《千山诗集校注》（辽海出版社，2019年版）校记：“‘嶒’字今多误作‘增’或‘层’，据康熙原刻本及《盛京通志》引文校正，此字专状山势险峻，不可替代。”

10 《明遗民诗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结句‘更无人待碧崚嶒’，非消极避世，乃积极承担——因彻知无可待，故能荷担如来家业。此即剩人所谓‘冷灰爆豆，始见春雷’之真谛。”

以上为【十蒸】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