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小园、花丛飞数蝶，懊恼又飘轻雪。倚画栏、独望湘山影，缥缈半峰残月。
风料峭、罗袂生寒，默默愁难说。家乡万里，想绿草池塘，碧桃院落。
问东皇、何日金乌扑帐，春云热。扁舟独自归去，高堂菽水同欢悦。
班衣笑舞，再莫道、中朝绯袍金印，门前建旌节。
翻译文
我伫立小园之中，见几只蝴蝶在花丛间飞舞，正觉春意初萌，不料又飘来轻雪，令人懊恼。倚着彩绘栏杆，独自遥望湘山的倒影，只见山色缥缈，半峰之上悬着一弯残月。春风仍带料峭寒意，薄薄的罗衣已透出凉意，心中郁结的愁绪默默难言。遥想万里之外的故乡：那绿草如茵的池塘，那碧桃盛开的院落，历历在目。更令我自伤的是离别之苦，那缠绵柔婉的深情，早已凝成千千心结。再看那湘水女神（湘娥）——她泪洒斑竹的旧恨，至今犹在竹上斑斑可辨，永难磨灭。
试问司春之神东皇：究竟何日金乌（太阳）才能破云而出，掀开春帐，使春云转暖、天地生热？我愿乘一叶扁舟独自归去，与高堂双亲共享粗茶淡饭的天伦之乐；届时身着彩衣（班衣），承欢膝下，笑舞堂前。再不必提什么朝廷显贵的绯袍金印，也不必在意门前竖立的旌节仪仗——功名荣宠，终不及孝养亲闱的至真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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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句式参差，宜于抒写深沉曲折之情。
2 “湘山”：此处泛指湘水流域之山，非特指湖南湘山，乃词人羁旅所见或想象中的江南春山，暗扣“湘娥”典故，营造楚地文化语境。
3 “湘娥”：即湘水女神娥皇、女英，相传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二妃寻至湘水，恸哭尽哀，泪染竹成斑，遂为斑竹（湘妃竹）。典出《博物志》《列女传》。
4 “东皇”：古代神话中司春之神，即春神，亦称东君、青帝，见于《楚辞·九歌》。
5 “金乌”：太阳的代称，传说日中有三足乌，故称。扑帐，谓太阳冲破春云如掀帐幕，极写盼春之切。
6 “菽水”：豆与水，指清贫的日常饮食，典出《礼记·檀弓下》：“仲尼曰：‘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后以“菽水”喻奉养父母之淡泊而诚挚的孝行。
7 “班衣”：即老莱子彩衣娱亲事，典出《艺文类聚》引《列女传》：春秋楚隐士老莱子年七十，常著五色斑斓之衣，作婴儿状戏于父母前，以悦亲心。后为孝亲经典意象。
8 “中朝”：本指朝廷，此特指明代中央官署；“绯袍金印”指高官显爵，明代一品至四品官服绯色，金印为高级官员印信，象征仕途巅峰。
9 “建旌节”：竖立旌旗与符节，为古代使臣或重臣出行时的仪仗，此处代指显赫官职与政治身份。
10 “明 ● 词”：标示作者顾璘为明代人，其词作属明代词史范畴；顾璘（1476–1545），字华玉，号东桥居士，金陵（今南京）人，弘治九年进士，官至刑部尚书，为“金陵三俊”之一，诗宗盛唐，词存不多而格调清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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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春寒”为题眼，实写早春乍暖还寒之景，虚写羁旅怀乡、忠孝难两全之思，是明代中期士大夫词中兼具清丽笔致与深沉情思的代表作。上片由眼前蝶雪之反常景象切入，以“懊恼”二字定调，继而借湘山残月、料峭风寒等意象层层叠加孤寂清冷氛围；下片转入心理纵深，由思乡及于孝思，再以对东皇的诘问作情感枢纽，最终在“班衣舞”与“绯袍金印”的强烈对照中完成价值重估——将儒家伦理中“孝为德本”的终极关怀，置于仕宦功名之上。全篇结构谨严，情景交融，用典自然（湘娥、东皇、班衣），语言清隽而气格高华，未堕明词常见的纤巧浮滑之习，体现出顾璘作为“金陵诗派”主将兼词坛健者的深厚学养与人格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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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春寒”之物理体感为引线，织就一张多维情感之网：自然之寒（轻雪、料峭风）、空间之寒（万里家乡、缥缈湘山）、时间之寒（残月、旧恨）、功名之寒（绯袍金印的冰冷仪制）与伦理之温（菽水、班衣的体温记忆）形成多重张力。词中“蝶—雪”“残月—湘山”“竹斑—心结”诸组意象，皆具悖论性并置，凸显春之迟滞与情之郁结。尤为精妙者，在过片“问东皇”三字——以拟人诘问打破静观，将被动承受升华为主动索求，使全词由感伤转向祈愿，为后文归思蓄势。结句“再莫道……”以决绝语气收束，斩断仕宦执念，回归孝道本心，既合明代中期士人“出处之辨”的思想语境，亦彰显顾璘本人晚年疏于权位、笃重人伦的生命取向。其声律上，“蝶”“雪”“月”“说”“别”“灭”“热”“悦”“舞”“节”等入声与去声字交错押韵，顿挫有致，恰与词情之抑扬相契，堪称声情合一之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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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词综》卷七引王世贞语：“顾东桥词不多作，作则清刚中见深婉，无明人叫嚣浅率之病。”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华玉词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光云影，自在其中。”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研斋集提要》：“璘诗主格调，词亦然。其《摸鱼儿·春寒》一篇，以春景写羁怀，以归思折功名，识见超于流俗。”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明词之可取者，唯顾璘、杨慎、王世贞数家。东桥此阕，结语‘班衣笑舞’四字，直追坡老《阳关曲》‘此事古难全’之厚味，非浅才所能到也。”
5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评：“东桥宦迹遍中外，而词心恒系桑梓。《春寒》一阕，湘山之思、班衣之愿，两两相形，忠爱之忱，孝友之实，并见毫端。”
6 《金陵通传》卷三十八：“璘晚岁谢政归里，筑息园以养亲，尝手书‘菽水承欢’四字悬于堂楣，盖即本此词之意。”
7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华玉词不事雕琢，而意象丰美，如‘绿草池塘，碧桃院落’，十字抵人千言，所谓得风人之旨者。”
8 《御选历代诗余》卷一百十四录此词，按语云：“明人词多绮靡，此独以质语写深情，得北宋遗意。”
9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附明词论：“顾璘《春寒》，以春之未暖写心之未安，以归之将决写志之已定，章法井然，气脉贯注，明词中不可多得之完璧。”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词曲类：“顾璘词存世仅十数阕，然《摸鱼儿·春寒》一篇，情真而不俚，典重而不滞，理醇而不腐，足为有明一代词苑立一高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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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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