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绝句十三首

1．槎枒（chá yā）：亦作“槎牙”，形容树木枝干盘曲错杂、嶙峋参差之貌，见韩愈《山石》“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中“松枥皆十围”之苍劲可参。

2．倾欹（qīng qī）：倾斜、歪斜，多用于形容山石、危崖等险势。

3．欲堕：将要坠落，极言其危，非实坠也，乃视觉与心理之惊险感。

4．青壁：青黑色的陡峭山崖，典出谢灵运《登江中孤屿》“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后世多以“青壁”指代高峻冷峻之山色，如李白《庐山谣》“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中“青壁”即承此传统。

5．飞仙：道教语，指得道升天之仙人，此处喻行人步履轻捷、身姿超逸，非实指成仙，乃以仙喻境、以境写心。

6．渺渺：遥远朦胧貌，既状空间之高远，亦含观者目送之悠长余韵。

7．下青壁：“下”为动词，谓自崖顶下行，凸显垂直高度与动态过程；“青壁”与“下”组合，强化了视觉落差与行路之奇险。

8．顾璘（1476—1545）：字华玉，号东桥居士，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弘治九年进士，明代中期重要诗人、文学家，与李梦阳、何景明等并称“十才子”，诗风宗杜、学盛唐，兼取中晚唐清丽，尤擅五言绝句与七律，有《浮湘集》《山中集》《凭几集》等。

9．《山行绝句十三首》：组诗作于正德年间顾璘谪守全州（今广西全州）或巡抚湖广期间，多纪西南崇山峻岭之行旅见闻，风格凝练峻拔，迥异于当时台阁体之平庸，亦非一味摹古，而具实地山川之真气。

10．此绝句体制为标准五言绝句，仄起首句不入韵式，押入声“石、壁”韵（《平水韵》入声十一陌部），音节短促峭拔，与诗中危崖险势、迅捷行迹高度谐契。

以上为【山行绝句十三首】的注释。

此诗为顾璘《山行绝句十三首》中之一，以极简笔墨勾勒险峻山行之境。前两句状物，取“槎枒半折树”与“倾欹欲堕石”两个极具张力的意象，突出山势之危、林木之老、自然之桀骜；后两句写人，不言艰辛，反以“如飞仙”“渺渺下青壁”出之，化险为逸、转重为轻，在强烈对比中升华出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全篇二十字，无一闲字，动静相生，形神兼备，深得盛唐绝句遗韵而自有明人清刚之气。

以上为【山行绝句十三首】的评析。

此诗最摄人心魄处，在于以“危”衬“逸”的辩证手法。前两句以“半折”“欲堕”蓄满张力，山树石皆呈崩颓之势，令人屏息；后两句却陡然宕开，行人非踉跄奔逃，而是“如飞仙”般从容“下”壁，“渺渺”二字更赋予其缥缈出尘之姿。此非回避艰险，实乃主体精神对自然伟力的超越——山愈险，人愈逸；境愈迫，神愈远。诗中“青壁”一词尤为精警：“青”非泛写山色，而含寒、峻、静、古多重质感；“壁”则摒弃“峰”“峦”“岭”等惯用字，直取垂直面之压迫感，使画面如刀劈斧削。结句“下青壁”三字，动词“下”凌厉果决，与“飞仙”之轻形成奇崛张力，堪称明代绝句中以少总多、举重若轻之典范。

以上为【山行绝句十三首】的赏析。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顾华玉诗，清刚整栗，五言绝句尤得唐人三昧，如‘槎枒半折树，倾欹欲堕石’云云，危崖飞步，神采欲飞，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道。”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四：“东桥五绝，洗脱凡近，不假雕饰而自生光焰。此章以拗峭之笔写奇险之境，末二语翻出仙意，盖其宦辙屡经岩疆，故能状山骨而得山魂。”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行人如飞仙’五字，力破千钧。他人写山行必言困顿，华玉偏写超然，此所以为高格。”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山行绝句》十三首，皆纪楚粤间真实山水，无一字虚设。此首‘半折’‘欲堕’，状岭表老木怪石如目睹；‘渺渺下青壁’，尤得南中悬磴垂藤之神理。”

5．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七《浮湘集》提要：“璘诗主于格力遒上，而能不堕粗豪……如‘槎枒半折树’一绝，以险语发清音，得刘禹锡《浪淘沙》‘九曲黄河万里沙’之遗意，而气格更沉着。”

以上为【山行绝句十三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