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回
绣衾坐拥，看小窗弄明，镫炷初灭。朝露未全晞，任步径苔滑。蟏蛸悬丝檐瓦际，顿萦惹、旧日思千结。半生漂荡，更堪四瞩，故人车辙。
中肠自知冷热。叹隔岁经年，离绪偏切。空恁恶怜伊，只相望悽咽。从前密语犹记着，仗莺儿、燕子丁宁说。不留春住，红英乱落，恰似啼血。
翻译文
裹着锦绣被衾独坐，凝望小窗间天光初明，灯芯余焰刚刚熄灭。清晨露水尚未全干，任由我缓步于小径，苔痕湿滑。屋檐瓦缝间悬垂着蛛网（蟏蛸丝），倏然牵动旧日千般思绪，纷至沓来。半生漂泊流荡，更不堪四顾之际，唯见故人昔日车轮碾过的印痕犹在。
内心冷暖自知，无需言说；可叹隔岁经年，离愁别绪反而愈发深切。空自怜惜彼此情深，却只能遥遥相望，悲哽难言。从前耳鬓厮磨的密语仍历历在心，唯有托付给黄莺与燕子，代为叮咛传信。然而终究留不住春天——红花纷纷零落，恰如杜鹃啼血，凄厉而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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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望春回：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字，前段十一句四仄韵，后段十一句五仄韵。始见于北宋晁补之《琴趣外篇》，此调罕用，汪东沿用古调而赋新声。
2．绣衾：绣花锦被，代指华美而孤寂的居所环境，暗含昔日欢会与今朝独处之对照。
3．镫炷：灯芯，古时油灯以灯芯引燃，将熄时余烬微明，“初灭”状晨光乍现、残灯欲尽之瞬息。
4．朝露未全晞：化用《诗经·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喻人生短暂、聚散无常。
5．蟏蛸（xiāo shāo）：蜘蛛之一种，俗称喜蛛、长脚蛛，古诗词中多象征幽寂、荒凉或旧迹萦怀，《诗经·豳风·东山》有“伊威在室，蟏蛸在户”。
6．故人车辙：典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车辙马迹”，亦暗用杜甫《赠卫八处士》“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以车辙存而人杳，极写物是人非之恸。
7．中肠：内心深处，《诗经·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如噎”，后世诗词习用“中肠”代指不可言说之隐痛。
8．恶怜：犹言“甚怜”“深怜”，“恶”通“乌”，表程度之深，见于宋元俗语及清词，如朱彝尊《桂殿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恶怜他、生恐他、薄幸他”。
9．莺儿燕子丁宁说：化用欧阳修《玉楼春》“殷勤寄语莺和燕，莫向芳菲时节怨”，又参李清照《蝶恋花》“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以禽鸟传信之虚妄，反衬人事阻隔之真实。
10．啼血：典出《华阳国志》《十三州志》所载蜀帝杜宇化鹃、泣血染花之传说，后成为哀伤至极、生命耗竭之经典意象，如白居易《琵琶行》“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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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梦秋词》中名篇《望春回》，属清末民初词坛承续周邦彦、吴文英一脉的典雅深婉之作。全词以“春回”为题，实写春之将逝、人之长别，通篇无一“春”字直咏，而处处浸透春意之萌、春色之盛、春光之逝与春心之摧。上片由夜尽晓明之静景起笔，以“绣衾坐拥”之孤寂、“镫炷初灭”之微光、“苔滑”之幽悄、“蟏蛸悬丝”之荒寂，层层叠进，织就一片清寒萧瑟的时空场域；下片转入心理纵深，“中肠自知冷热”八字力透纸背，是阅尽沧桑后的沉痛自白；结句“红英乱落，恰似啼血”，化用李贺“桃花乱落如红雨”与蜀帝杜宇典，将视觉之绚烂与听觉之悲鸣熔铸为触目惊心的生命挽歌。词中意象精密如工笔，时空虚实交错，典事浑化无痕，堪称清词殿军之精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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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词最见清词“以学问为词”而归于性灵之妙。开篇“绣衾坐拥”四字即摄魂定调：非慵懒之态，乃孤高之守；非春睡之酣，实长夜之醒。小窗、明光、残灯构成明暗交界之临界空间，暗示词人正立于冬春之隙、昼夜之交、聚散之阈。“蟏蛸悬丝”一语尤绝——蛛网本为微物，然置于“檐瓦际”，则显屋宇之空旷、庭户之久阒；“悬丝”之纤弱，反衬“思千结”之沉重，物理之静与心理之沸形成张力。过片“中肠自知冷热”如当头棒喝，摒弃一切浮辞，直抵存在本质；“空恁恶怜伊”之“空”字，道尽无力回天之宿命感。结句“红英乱落，恰似啼血”，以通感收束：红英之“乱”是视觉之崩解，啼血之“似”是听觉之幻听，二者叠加，使凋零升华为一种带有宗教献祭意味的美学暴烈。全词严守清真（周邦彦）法度，字字锤炼而无斧凿痕，句句用典而如从肺腑自然涌出，洵为近代词中不可多得之沉郁顿挫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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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旭初词，宗法清真、梦窗，而能自出机杼。《望春回》一阕，意致深婉，声情激越，于清末诸家外别树一帜。”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汪旭初《梦秋词》，《望春回》《水龙吟》数章，清劲中见沉厚，非徒袭姜、张皮相者可比。”
3．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汪东词以精思密藻见长，《望春回》上片写景之细，下片抒情之挚，足证其深得南宋雅词神理。”
4．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汪东此词时空结构精严，‘小窗’‘檐瓦’‘四瞩’‘红英’，由近及远复归于近，形成环形张力，实为清词中空间意识最自觉之例。”
5．刘永济《诵帚词选序》：“旭初先生词，骨重神寒，如秋潭映月。《望春回》‘蟏蛸悬丝’‘红英乱落’二语，非亲历乱离、饱谙世味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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