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影参差。看华灯上，初已漏云隙。连旬润雨，做一天凉意，同欢今夕。倚阑歌自适。但莫笑、杯宽量窄。重觌姮娥面，佳占似此，应许放怀得。
朦胧澹烟如幂。恨清光未抵，鸾鉴新拭。吴娘善感，问几家离聚，谁人能识。醉中残梦醒，忍独赏、乾坤静碧。目断蓬山路，才知广寒非远隔。
翻译文
桂树的影子参差摇曳，华灯初上，月光已悄然从云隙间透出。连日阴雨浸润，酿成满天清寒之意，而今宵恰值中秋，众人欢聚共饮。倚着栏杆放歌自适，且莫笑我酒杯虽宽、酒量却窄。今夜重见嫦娥清丽面容，如此良辰佳兆，理应开怀尽兴，纵情享受。
薄雾轻笼，如淡烟般朦胧弥漫；遗憾的是，清辉尚未能完全驱散这层轻幂，恰似新拭的鸾镜尚未全明。吴地歌女多愁善感，试问人间几家团圆、几家离散，又有谁能真正体察？醉中残梦惊醒，独自伫立，竟不忍独赏这天地间澄澈碧净的夜色。极目远眺蓬山仙路，方知广寒宫并非遥不可及——原来清辉所至，仙凡相接，心契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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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月中桂：指月宫桂树，典出《淮南子》“月中有桂树”，后世遂以“月中桂”代指月亮或中秋。
2．醵饮：众人凑钱聚饮，见《汉书·游侠传》：“诸所过，无不杀戮，以是知其非独任侠，亦有醵饮之习。”此处指中秋文友雅集共饮。
3．薄霭：稀薄的云气或雾气，状月色初透时的朦胧质感。
4．桂影参差：桂树投影随月移而疏密错落，暗扣“月中桂”题旨，亦隐喻人间聚散之态。
5．漏云隙：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漏”字精炼写出光之悄然渗出，具动态感。
6．连旬润雨：连续十日左右的细雨，点明此前天气，反衬今宵月出之可贵。
7．鸾鉴：饰有鸾鸟纹样的铜镜，古时喻明洁之物，《太平御览》引《龙鱼河图》：“帝令嬖妾窥鸾镜。”此处以新拭鸾镜喻月华初莹、澄澈欲滴。
8．吴娘：泛指江南善歌女子，此处或实指席间侑酒清歌者，亦含文化符号意味，承白居易“吴娘暮雨萧萧曲”之传统。
9．蓬山路：通往海上仙山蓬莱之路，典出《史记·封禅书》，此处借指登临月宫之径，与“广寒”呼应。
10．广寒：即广寒宫，月宫别称，始见于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后为中秋词核心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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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中秋雅集即兴之作，以“月中桂”为眼，紧扣“醵饮”（众人凑钱共饮）之实境，融节序、人事、天象与仙思于一体。上片写宴饮之乐与月出之喜，由云隙微光写至“重觌姮娥”，层层推进，欢愉中见庄敬；下片转写夜半独醒后的哲思与静观，由“澹烟如幂”的视觉阻隔，升华为对人间聚散无常的叩问，终以“广寒非远隔”作结，将物理距离消解于心灵澄明之中，体现近代词人承常州词派“比兴寄托”而兼得宋人理趣的审美高度。全篇意象清峻，语言凝练，声律谐婉，于传统中秋题材中别开沉思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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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词深得清真、白石遗韵，而骨力更遒。开篇“桂影参差”四字，不言月而月在其中，以树影之动写月华之活，立意高简。过片“朦胧澹烟如幂”化用周邦彦“雾轻尘重”句意而更显空灵，“恨清光未抵”一“恨”字，非怨月，实叹人世难全之普遍怅惘，将自然现象伦理化、情感化。尤可味者，“醉中残梦醒，忍独赏、乾坤静碧”一句，“忍”字千钧——非不能赏，乃不忍以独醒之悲对照普世之酣然，此中孤怀，近似苏轼“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之超旷，而更添一层现代知识分子的清醒自觉。结句“才知广寒非远隔”，表面言月宫可亲，实则昭示：至美之境不在缥缈云外，正在心光朗照、物我两忘之际。全词结构如月轮渐满，由微光而澄洁，由欢聚而独省，由尘寰而仙界，终归于内在宇宙的豁然贯通，堪称民国清词中融哲思与诗美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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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旭初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写中秋醵饮，不作浮泛颂祷，而于‘残梦醒’‘乾坤静碧’等语，寄慨遥深，足见学养胸次。”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十七日：“读汪东《水龙吟·月中桂》，‘重觌姮娥面’二句，看似承旧，然‘佳占似此，应许放怀得’，已脱俗艳，转出士人本色。”
3．饶宗颐《词学秘籍笺证》：“‘目断蓬山路，才知广寒非远隔’，此非步趋东坡‘我欲乘风归去’，乃以静观代飞升，以心印代形求，近代词中罕有其匹。”
4．刘永济《宋代文学史》附论近代词章：“汪氏此词，意象之凝练、声律之精审、寄托之幽微，直追王沂孙《天香·龙涎香》，而气格更为朗畅。”
5．唐圭璋《全宋词补辑》前言引及汪词：“清末民初词家，能于姜张之外别立一帜者，汪东其佼佼也。此阕‘吴娘善感’以下，以俗语入雅调，不隔而愈厚，深得白石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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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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