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 · 碧彝拈柳词使和，盖以险韵相难也。既成，为之拊掌

1．碧彝：词人友人，生平待考，疑为南社或民国词坛同道，善填词，喜出险韵相试。

2．拈柳：指依《定风波》词牌所限，押上声“有”部“柳”字韵（此处实际押“可”“卧”“亸”“裹”“那”“个”“么”“锁”“课”“躲”“我”“过”，属《词林正韵》第五部上声哿、果、马三韵通押，古音相近，故称“拈柳”为戏）。

3．亸（duǒ）：下垂貌，形容玉钗松脱低垂之态，见杜甫《月夜》“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之婉曲笔法。

4．“一寸芳心乱丝裹”：化用李煜《相见欢》“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而以“丝裹”喻情思纠结，更见具象质感。

5．兰闺：女子居室之美称，典出《文选·曹植〈美女篇〉》“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后泛指高洁幽居。

6．楞严：即《楞严经》，佛教重要经典，唐中宗时传入中土，以破妄显真、明心见性为旨，此处非专言佞佛，而取其“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之修持意象。

7．燕莺俦：喻成双伴侣，典出《诗经·小雅·伐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后以“莺燕”代指恩爱眷侣。

8．无赖：本义无所依赖，引申为无可奈何、恼人又难拒之态，杜甫《奉陪郑驸马韦曲》有“无奈春天逝，无赖晚风狂”，此处写春风拂面而人愈孤，倍增怅惘。

9．杨花：即柳絮，暮春飘零之物，古典诗词中恒为身世飘泊、时光流逝之象征，如苏轼“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10．拊掌：拍手称快，见题序，谓成词后击节赞叹，既赞友人出题之巧，更叹己作之工，亦见二人心契神交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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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汪东应友人“碧彝”以险韵相邀唱和之作，题中“拈柳”即指依《定风波》词牌中“柳”字韵部（上声有韵）押险韵，属词林雅戏，亦见才力较量。全词表面写闺怨，实则借女子口吻托寓士人孤怀：上片以衰景写情之枯寂，“无力蔷薇卧”“绮裙宽，玉钗亸”暗喻精神委顿、容仪憔悴；下片“兰闺锁”“楞严功课”非实写礼佛，而状其避世守志、内修不辍之节操；结句“指看窗外，杨花飞过”，以轻飏无根之杨花反衬主体凝定之观照，于闲淡中见深悲，于超然处藏执念，深得宋人以艳语写哲思之遗意。通篇用笔清峭，炼字精微（如“亸”“镇”“爇”），险韵不觉其涩，反增顿挫之致，诚为近世倚声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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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东此词，堪称近代词坛“以险韵见真功”的典范。起笔“渐消磨”三字如钝刀割心，不事激烈而沉痛自见；“雨长苔痕，枝残杏蒂”八字纯用白描，却以“长”“残”二字点染出时间之滞重与生命之凋零，气象萧疏而笔力千钧。“无力蔷薇卧”一句，拟人入骨，“卧”字尤绝——非萎谢，非倾颓，而是一种倦极、忍极、无可奈何的静卧，将闺中人形神俱疲之态写到极致。过片“问伊信么”突作口语诘问，跌宕生姿；“镇把兰闺锁”之“镇”字（常、久义），较“日日”“时时”更显刻骨孤寂。下阕“炉香爇了，楞严一卷”看似闲笔，实以宗教仪轨反衬内心空茫，香尽经翻，光阴徒流，比直写“愁”“恨”更耐咀嚼。结句“指看窗外，杨花飞过”，举重若轻，以目送杨花之淡语收束万斛悲慨，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全词严守《定风波》句法（上片六仄韵，下片五仄韵），险韵环扣而流转自如，足见作者对词律之熟稔与驾驭之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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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旭初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押险韵而气脉贯注，尤见功力。”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廿一日：“读汪东《定风波·碧彝拈柳》，‘绮裙宽，玉钗亸’二句，真得北宋人神理，非徒摹形者所能及。”

3．唐圭璋《词学论丛·论近代词》：“旭初此词，以禅悦语写深情，以飘零景结孤怀，末句‘杨花飞过’，看似不经意，实乃全篇眼目，使通体皆活。”

4．饶宗颐《词集考》：“汪氏与碧彝唱和诸作，以此阕最称精审，险韵不碍情真，清词每含劲气。”

5．陈匪石《声执》卷下：“近人倚声，能于周吴姜张之外别开境界者，汪东其一也。此词‘燕莺俦，尽相躲’五字，以群芳退避写独醒之悲，识见夐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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