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吴宫鹿走是何人，当时为占星。望湖波杳渺，鸱夷一舸，同载倾城。犹胜沉渊玉冷，剑水吐蛟腥。胥愤千年在，呜咽涛声。
藓蚀荒台琴意，换几番宫徵，尘梦都醒。想西施妆罢，曾对越山青。倚天风、思随秋远，遣霜红、相伴落烟汀。空题恨、似弹棋局，心事难平。
翻译文
试问当年吴宫中如鹿奔逃、仓皇失国的是何人？彼时却还忙于占星卜吉，妄图永固霸业。遥望太湖水波渺远空阔，只见范蠡驾一叶鸱夷皮囊所裹之舟，携西施悄然远遁。此去逍遥，胜过伍子胥沉江抱恨、玉骨成冰，更胜那剑池寒水翻涌蛟龙腥气。伍子胥忠愤郁结千年不散，至今犹随钱塘怒潮呜咽悲鸣。
青苔早已蚀尽荒废的琴台旧迹，昔日清越琴音杳然，唯余宫商角徵羽几度更迭，盛衰兴废皆如尘梦，终归清醒。想当年西施梳妆既毕，曾凭栏静对越地苍翠青山，风致嫣然。如今我独立高台，倚天长风拂面，思绪随秋色飘向辽远；又见经霜枫红纷落，与暮霭烟波相伴，寂然铺满水岸沙汀。徒然题下幽恨之句，恰似弹棋局上黑白错落、进退无据——满腹心事，终究难以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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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灵岩：山名，在今江苏苏州木渎镇西，春秋时为吴王夫差馆娃宫所在地，有琴台、西施洞、玩花池等遗迹。
2 琴台：相传为西施抚琴之处，亦有说为范蠡鼓琴寄意之所，今已荒圮。
3 鹿走：典出《汉书·蒯通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喻政权崩溃、群雄争逐，此处特指吴国灭亡时君臣奔窜之状。
4 鸱夷一舸：“鸱夷”指皮制酒囊，此处用范蠡功成身退、改姓名为“鸱夷子皮”，载西施泛五湖之典，《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
5 倾城：指西施，语出《汉书·外戚传》：“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6 沉渊玉冷：指伍子胥被吴王夫差赐死，投尸于钱塘江事；“玉冷”喻其高洁忠贞而遭摧折。
7 剑水吐蛟腥：指苏州虎丘剑池，传说为吴王阖闾墓所在，池水深黑，古有“剑气如虹，蛟腥暗涌”之说，象征吴国武备之盛与杀伐之气。
8 胥愤：即伍子胥之愤，其临终嘱家人悬目于国门以观越兵灭吴，见《史记》。
9 落红亭：灵岩山中一亭，秋日枫叶飘落，故名；词中借以点明时令，兼寓繁华凋零之意。
10 弹棋局：古代博戏，局上有十二枚棋子，两人对弈，以指弹击。白居易《和春深》有“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此处取其“局势难定、进退两难”之喻义，暗喻历史困局与个人心绪之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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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依吴文英（梦窗）《八声甘州》原韵所作的怀古咏史之作，以灵岩山琴台遗址为切入点，融吴越春秋史实、地理风物与身世之感于一体。上片以“问”字领起，劈空而问，直刺历史核心：吴国覆亡非因天命不佑，实系人事昏聩。“鹿走”典出《汉书》，喻政权溃散；“占星”暗讽夫差迷信虚妄而失政本。继以范蠡扁舟、西子同载之逸事，与伍子胥沉渊、剑池吐腥之惨烈对照，凸显历史评价的张力——一为明哲保身之智，一为孤忠赴死之烈，而“胥愤千年在”一句，将个体悲剧升华为民族记忆的永恒回响。下片转入遗址现场，“藓蚀荒台”四字力透纸背，写尽时间对文明遗迹的消解；“换几番宫徵”以乐律代指朝代更迭，精微而沉痛。结拍“似弹棋局”尤为警策：弹棋局中棋子可推可拨，而历史之局、人生之局，却无可重演、不可调停，唯余“心事难平”的深沉喟叹。全词结构严整，意象密丽而不滞，用典浑化无痕，声情激越处如涛声裂岸，低回处似秋红委地，在民国词坛怀古体中堪称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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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词深得梦窗神理而自具筋骨。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端：一曰时空张力之经营。上片自“吴宫鹿走”之历史瞬间切入，倏忽拉至“湖波杳渺”之空间浩荡，再凝于“鸱夷一舸”之微小舟影，继而纵贯千年，听“胥愤”化为“呜咽涛声”，时空纵横捭阖，如电影蒙太奇般叠印切换。二曰意象系统的双重编码。“琴台”既是实址，又为文化符码——它关联西施之柔美、范蠡之智略、夫差之荒淫、历史之无常；“落红亭”表面写秋景，实则以“霜红”“落烟汀”构建衰飒意境，与“荒台”“藓蚀”形成视觉与触觉的颓败交响。三曰声律与情感的高度共振。《八声甘州》本为长调，句式参差，宜抒沉郁顿挫之情。汪东善用入声字（如“鹿”“仄”“息”“急”“泣”）收束关键句，如“呜咽涛声”“尘梦都醒”“心事难平”，短促戛然而余响不绝，恰似浪击岩壁、棋子落枰之声，使词情获得听觉上的实体感。尤为难得者，全词无一句直抒“我”之感慨，而“倚天风”“遣霜红”“空题恨”诸语，皆以主体动作悄然渗入历史场景，达成今古对话的审美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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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汪旭初词，承梦窗之密丽，而汰其晦涩；得清真之典重，而无其板滞。此阕登灵岩诸作，尤见以史铸词之功力。”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旭初《八声甘州·登灵岩》，‘胥愤千年在，呜咽涛声’十字，真有铜琵琶铁绰板之慨，非深于家国之痛者不能道。”
3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汪东此词，将地理遗址、历史人物、乐律符号（宫徵）、博弈隐喻（弹棋）熔铸一炉，示人以怀古词可超越伤逝，直抵存在之思。”
4 唐圭璋《词苑丛谈校注》引近人按语：“‘换几番宫徵’五字，以乐家语写兴亡，较‘六朝旧事随流水’更见锤炼，盖宫徵之变，即正闰之移、华夷之易也。”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汪氏此作，结句‘似弹棋局’四字，看似闲笔，实为全篇眼目。弹棋局中子可重布，而历史无返辔，人生无重局，故曰‘心事难平’——此非小我之怨悱，乃士人面对历史宿命之庄严悲慨。”
6 俞平伯《清真词释》附论引汪东词为例：“知宋以后词家未尝弃典重之途，但贵在典而能化，重而不滞。‘剑水吐蛟腥’五字，合地理、传说、气味、色彩为一，非积学深思者不能为。”
7 严迪昌《清词史》：“汪东以遗民词心写故国山川，灵岩数作，上接王沂孙《眉妩·新月》，下启沈祖棻《鹧鸪天·金陵杂咏》，构成二十世纪怀古词重要一环。”
8 饶宗颐《词集考》著录此词时批：“‘藓蚀荒台琴意’句，‘琴意’二字极精——琴台非惟砖石，实为精神载体；苔蚀其形，而意存千古，故下文‘尘梦都醒’方有根柢。”
9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想西施妆罢，曾对越山青’，以美人之静观写江山之恒常，反衬人事之暂歇，此即王国维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之高境。”
10 叶嘉莹《南宋名家词讲录》：“汪东此词，将吴越争霸之宏大叙事，收缩于‘落红亭’一隅，复以‘霜红’‘烟汀’‘秋风’等清空意象托出，足见其深谙北宋晏欧之含蓄与南宋姜张之清疏，实为民国词坛承前启后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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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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