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蓬莱 · 全州古鬆余尝有词纪之，十年再至，存者无几，俯仰今昔，殆难为怀

1 “全州”：清代广西桂林府属州，地处湘桂走廊，古称“湘源”，为湘江发源地之一，多古松名胜。

2 “衡云”：衡山之云，代指湖南方向，因全州邻近湖南，衡山在东北方，云自衡来，暗示旅途所经与地理关联。

3 “湘源”：即湘江源头，唐代《元和郡县图志》载：“湘水出全义县（今全州）东南永山。”故全州素有“湘源”之称。

4 “凤叶”“虬枝”：形容古松形态，松针如凤羽，枝干盘曲似龙（虬），为传统松树审美意象，亦暗含高洁长寿之象征。

5 “薰风”：和暖之南风，《吕氏春秋》：“天地大德曰生，圣人论道而退，天下薰风。”此处反用，以乐景写哀情。

6 “怨琴凄调”：化用《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琴心”典及蔡琰《胡笳十八拍》悲音意象，喻松涛如琴，声含幽怨。

7 “金谷”：西晋石崇金谷园，为当时文士雅集胜地，此处借指全州昔日文人觞咏、松下清游之盛况。

8 “骖鸾”：驾鸾车，典出《汉武帝内传》，喻仙游或高士远行；此处指作者十年前与十年后两次赴全州，具超逸之姿而含身世之慨。

9 “归鹤”：典出《搜神后记》辽东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辽，立华表叹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喻时光久远、物是人非。

10 “灵踪”：指全州古松所承载的自然灵秀之迹与人文胜迹，兼含道教洞天福地之联想，与“乱鸦残照”形成神圣—衰颓的强烈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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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周之琦重游全州所作，系典型“今昔对照”式怀古伤时之作。上片写景，以“衡云过尽”起笔，时空感顿生；“翠烟如扫”四字力透纸背，将松林凋敝之惨烈视觉化。“凤叶”“虬枝”本极壮美，而冠以“凋”“剪”“摧残”，赋予自然以痛感，物我同悲。下片由景入情，“金谷杯传”与“乱鸦残照”形成尖锐时空对撞，典故精当而反衬强烈。“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化用桓温“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而更进一层，直指生命不可逆之本质。结句“两度骖鸾，千年归鹤”以仙家意象反衬现实幻灭，梦回之“空恼”二字，沉痛入骨，非仅叹松，实乃叹世、叹己、叹一切不永之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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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琦此词深得北宋清真、南宋白石之遗韵，而骨力峻峭过之。全篇未着一“松”字于题面之外，然“凤叶”“虬枝”“薰风”“松涛成琴”诸意象层层叠印，古松之形、声、神、命贯穿始终，堪称咏物而不滞于物。章法上，上片以“又……怪……任……”三组领字句推进，节奏顿挫如松枝折节；下片“金谷”“绣笺”“帐烛”三组工对追忆往昔，继以“付乱鸦残照”陡转，跌宕如松势崩崖。尤可注意者，“物自无言，树犹如此”八字，表面承庾信《枯树赋》、桓温北征典，实则暗伏王羲之《兰亭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之哲思，将个体感伤升华为对时间暴政的静穆凝视。结句“梦回空恼”四字收束千钧，不言泪而悲不可抑，不言老而衰飒满纸，足见晚清词家于传统范式中开掘生命深度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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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周稚圭词，清疏中有沈郁，密丽处见空灵，近碧山而能自立。”

2 谭献《箧中词》卷五：“稚圭先生《金梁梦月词》中，此阕最见筋骨。‘树犹如此’非袭桓公语，乃以松为镜，照见吾身，故一字一咽。”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一曲薰风，等闲翻入，怨琴凄调’，以风为丝，以松为柱，以天地为琴，此真词心也。”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周氏此词，悲而不靡，清而不薄，于全州古松之存殁，见兴亡之感、身世之嗟，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两度骖鸾，千年归鹤，梦回空恼’，三重时间叠印——十年之我、千年之鹤、刹那之梦，时空张力至此极矣。”

6 饶宗颐《词集考》引《粤西词见》云：“全州古松，宋元以来号为‘湘源八松’，至道光间仅存其三，周氏再至，仅见二株，故词中‘存者无几’确有所据。”

7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稚圭此词，与王鹏运《庚子秋词》同具末世清醒，然王词炽烈，周词冷彻，各臻其极。”

8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任摧残多少’五字，看似平易，实为全词眼目。‘任’字见无力挽狂澜之痛，‘多少’二字如数松龄，亦如数人生劫数。”

9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周稚圭《醉蓬莱》，忽忆杭州孤山宋梅，今岁雪后尽槁，乃知‘树犹如此’之恸，古今一也。”

10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周之琦以乾嘉遗老身份出入道咸词坛，其词多寓故国之思于山水之变，此阕借松夭寿写世路陵夷，为清词中‘以小见大’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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