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1．断魂：形容极度悲愁或思念，魂魄为之离散，典出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2．相思影：指所思之人留下的影像、痕迹，或指画像、旧时身影，虚实相生。

3．鹦哥：即鹦鹉，古时富贵人家常饲之，能学人语，此处借其“犹唤旧坊名”，凸显时空固执之记忆，反衬人事代谢。

4．旧坊名：指昔日所居里巷坊市之名，暗指故园、旧居或往日欢会之地。

5．寻春：本指踏青游赏，此处隐喻追寻往昔情事与旧日踪迹。

6．年时：即“当年”“往昔”，宋元以来诗词习语。

7．系马门前柳：化用唐诗意境，如李白“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柳谐“留”，系马示驻足流连，为爱情信物与空间标记。

8．树更如腰瘦：以柳枝之纤细枯削比拟女子腰肢之消瘦，亦暗指伊人久别憔悴，属移情于物、物我交融之笔。

9．月胧：月色微明朦胧貌，《说文》：“胧，月微明也。”

10．圆梦：谓梦中与所思之人相聚，圆满夙愿；亦含“梦圆”之双关，既指梦境完满，亦寄人生缺憾之慰藉。

以上为【虞美人】的注释。

此词以“断魂”起笔，统摄全篇哀感顽艳之致。上片写追忆之幻与现实之误：相思成影而不可触，细语成哽而不能言，鹦哥唤名反衬人事全非，“误人迎”三字尤见物是人非之怅惘。下片转写景中寓情，“系马柳”为昔日定情之证，“树更如腰瘦”以拟人奇笔，将柳之萧疏与人之憔悴双关叠写；结句“月胧悬泪”化静为动，赋予月光以悲泣之态，“长见小楼圆梦到天明”则以温馨梦境反衬长夜孤寂，愈显现实之清冷。全词意象精微，语言凝练，声情凄婉，在清末词坛属深得南宋白石、梅溪神理之作，而骨力清刚处又具常州词派遗韵。

以上为【虞美人】的评析。

郑文焯此阕《虞美人》为典型“重拙大”与“清空骚雅”兼融之作。其结构谨严，上下片各以今昔对照为经纬：上片“断魂—细语—鹦哥—误迎”，由内而外、由虚而实，层层递进写追忆之困顿；下片“系马柳—树腰瘦—月悬泪—小楼梦”，由物及人、由景入情，步步深化写孤怀之绵长。艺术上尤见匠心：一曰炼字精警，“画”“哽”“误”“瘦”“悬”“圆”诸字皆力透纸背；二曰意象经营奇崛，“相思影”虚实难辨，“月胧悬泪”通感惊绝；三曰声律谐婉，依《虞美人》调式，仄韵急促与结句平韵延宕相济，形成哽咽—停伫—悠长的情感节奏。词中无一“愁”“悲”直语，而字字浸透凄清，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洵为晚清小令中不可多得之精品。

以上为【虞美人】的赏析。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叔问（郑文焯字）词清疏幽峭，如秋涧鸣琴，泠然自远。此阕‘月胧悬泪夜盈盈’，五字未经人道，清泪悬天，奇想入幻，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下笔。”

2．陈匪石《声执》卷下：“郑氏工于造境，尤善以物拟人。‘树更如腰瘦’，瘦字从柳态出，而归于人形，物我无间，较少游‘山抹微云’更为沉著。”

3．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郑文焯事迹考略》：“此词作于光绪十九年（1893）客居苏州时，时值中年丧偶未久，词中‘断魂’‘圆梦’等语，实为悼亡心曲之变相抒写，非泛泛怀旧可比。”

4．刘永济《词论》：“清季词家，能于姜张之外别开生面者，郑叔问其一也。此词上片之‘误人迎’，下片之‘到天明’，皆以极寻常语写极深挚情，得北宋慢词之厚，兼南宋小令之精。”

5．饶宗颐《词集考》引王鹏运跋郑氏《苕雅余集》云：“叔问倚声，必求字字有来历，声声合宫商，此阕‘鹦哥犹唤旧坊名’，盖用《酉阳杂俎》载长安贵家鹦鹉呼主母名事，而翻出新境，真词坛老斫轮手。”

以上为【虞美人】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