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劝公入相,我劝公早归。
今以副枢入,好以元枢回。
易为六经宗,学易贵知时。
时止则时行,时义大矣哉。
故尝论今日,两语见称奇。
但且为执政,宰相未可为。
若为伴食相,何如酒一杯。
英雄见略同,明公试思之。
文正为清献,何曾美鼎梅。
史册香万古,日月名长在。
时止时则行,宰相须时来。
时来然后相,当传忠定衣。
请君看老子,寡欲身寿眉。
心清万里明,可杜幸时窥。
寡欲善养心,轩鉴照魅魑。
岁晚成二老,种蠡相埙篪。
坐令四太平,太宗生光辉。
翻译文
人们劝您入朝拜相,我却劝您及早归隐。
如今您以副枢密使之职入主中枢,更当以元枢(即宰相)之德行与气度安然归来。
《周易》为六经之宗,研习《易》贵在通晓时势——该止则止,该行则行;“时”之义理,实在宏大深远啊!
我曾就此论断当今政局,仅以两句话便为人称奇。
眼下您暂居执政之位尚可,但宰相之任,尚不可轻担。
若徒具宰相虚名而无所建树(如唐玄宗时“伴食宰相”卢怀慎),那还不如畅饮一杯酒来得坦荡自在。
我曾将此语告知裕翁(指贾似道父贾涉,或泛指德高望重之老臣;此处学界多认为指贾似道,然诗作于似道专权前,更可能指其父贾涉或另一长者),裕翁听后不禁莞尔而笑。
英雄所见略同——明公您请细细思量。
范仲淹(谥文正)与赵抃(谥清献)皆一代名相,何曾因攀附权贵、粉饰鼎梅(喻趋炎附势、矫饰门面)而自美?
史册流芳万古,其日月之名,长存天地之间。
懂得“时止时行”之道,方知宰相之位须待天时、地利、人和俱备而后可居。
待天时真正到来,您再出任宰相,定当承继忠定公(指南宋名相赵鼎,谥忠简,或疑此处“忠定”为“忠简”之误;然宋有张浚谥忠献、赵鼎谥忠简,未见“忠定”,考《宋史·赵鼎传》及《谥法考》,或为作者笔误,亦或指李纲谥忠定?然李纲谥忠定确有据,《宋史·李纲传》载“绍兴十年,赠太师,谥忠定”)之遗风衣钵。
官职终难等同名节,唯愿您如美玉般毫无瑕疵;
壮烈气节始于初志,唯愿您如白玉不染尘灰。
您是国家耐久倚赖的栋梁柱石,一身系社稷安危。
五福之首曰寿,而国之“寿”,实系于您自身之康健与持守。
请您效法老子之教:清心寡欲,则身自康泰,眉寿绵长。
内心澄澈,则万里之远亦明察秋毫,足以杜绝奸佞小人乘时窥伺之机。
寡欲乃善养心之本,心如明轩之镜,可照见一切魑魅魍魉。
待到岁暮年高,您与另一位贤臣(或指作者自期)并为“二老”,如范蠡与文种、伯牙与子期般和谐协奏(“种蠡”指范蠡与文种,“埙篪”喻音律相和,引申为君臣、友朋同心协力),共致天下四海太平;
如此,将使宋太宗(此处当为尊称或借古喻今,实指当朝圣主)之治焕发光辉。
以上为【送碧梧入府】的翻译。
注释
1.碧梧:诗题中人物,生平不详。南宋文献中未见显宦名“碧梧”者,或为字号、别称,亦或化名。考许月卿《先天集》中另有《送碧梧入府》同题诗数首,可知其为作者密切交往之同道友人,或曾任地方安抚使、制置使等“府”级要职,后调入中枢。
2.副枢:即副枢密使,宋代枢密院副长官,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位在参知政事之下、枢密使之下,为执政官之一。
3.元枢:即枢密使,宋代最高军事长官,与宰相并称“宰执”,为真除宰相之重要阶梯。此处“以元枢回”,谓当以宰相之器识、担当与德望返归朝廷,非仅指官职升迁。
4.六经宗:《汉书·艺文志》称“《易》为之原”,宋代理学家尤重《周易》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故云“易为六经宗”。
5.时止则时行,时义大矣哉:语出《周易·艮卦·彖传》:“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强调审时度势、进退合宜为《易》之核心义理。
6.伴食相:典出《旧唐书·卢怀慎传》:“怀慎与紫微令姚崇对掌枢密……怀慎自以为吏道不及崇,每事皆推让之,时人谓之‘伴食宰相’。”后用以讥讽尸位素餐、无所建树之执政者。
7.裕翁:具体所指待考。一说为贾涉(贾似道之父,官至京湖制置使,封裕国公),然贾涉卒于嘉定十四年(1221),许月卿生于淳祐元年(1241),时间不符;一说或为作者对某位德尊望重之老臣之尊称;亦或“裕”为地名(如裕州)之简称,然无确证。诗中取其“宽厚长者”之象征意义。
8.文正为清献:文正,范仲淹谥号;清献,赵抃谥号。二人皆北宋名臣,以清廉刚正、忧国爱民著称,范仲淹有“先天下之忧而忧”,赵抃以“匹马入蜀,一琴一鹤”闻名。
9.忠定:南宋李纲谥号。《宋史·李纲传》:“绍兴十年,赠太师,谥忠定。”李纲为抗金名相,力主抗战,遭排挤去职,其风节与诗中所倡“时止时行”“壮节初节”高度契合。诗中“忠定衣”即指其忠贞刚毅之精神衣钵。
10.种蠡相埙篪:种,文种;蠡,范蠡;二人同辅越王勾践灭吴,后文种被杀,范蠡泛舟五湖。然此处取其早期同心戮力、声气相求之意。“埙篪”为古代两种竹制吹奏乐器,常合奏,音调和谐,《诗经·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后喻兄弟、君臣、友朋和睦协力。
以上为【送碧梧入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许月卿送友人碧梧(生平待考,或为南宋末年士大夫,曾任副枢密使)入朝履职而作,表面为赠别,实为一篇深具政治识见与士人风骨的箴言体政论诗。全诗以《周易》“时义”为思想纲领,贯穿“知进退、明出处、重名节、守本心”四大主旨。诗人不谀不谄,既肯定碧梧之才德堪任要职,又清醒警示宰相之位非可轻居,尤以“伴食相”之讥直刺当时官场积弊;继而援引范仲淹、赵抃、李纲(或赵鼎)等清刚名相为楷模,强调“时来然后相”的历史理性,反对躐等躁进。诗中“玉无疵”“玉无灰”“心清万里明”“轩鉴照魅魑”等句,将儒家修身理想与道家清静工夫熔铸一体,展现出南宋遗民士大夫在理学浸润下高度自觉的道德人格追求。结句“岁晚成二老,种蠡相埙篪”,更以超越功名的历史眼光,寄望于君子协力、垂范后世,使太平之治光耀千秋——此非寻常应酬之作,实为南宋士林精神气节之庄严宣言。
以上为【送碧梧入府】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井然:起笔以“劝入相”与“劝早归”对举,劈空振起,立意高绝;中段引《周易》立论,以“时义”为枢轴,层层推演,由学理而政见,由政见而人格,逻辑缜密如环无端;继以范、赵、李诸公为镜,正反映照,褒贬自见;结尾升华至“二老”协治、“四海太平”之理想境界,气象宏阔,余韵悠长。艺术上善用典故而化于无形,如“伴食相”“种蠡”“埙篪”等,非炫博逞才,皆服务于主旨表达;语言凝练峻洁,多用判断句、祈使句(“愿公玉无疵”“请君看老子”),节奏铿锵,具金石之声;尤以“玉无疵”“玉无灰”之叠用,将儒家“君子比德于玉”之传统与道家“复归于朴”之哲思浑融无迹,堪称南宋理学诗之典范。全诗无一句闲笔,无一字浮词,在赠答体中独标风骨,足为士林立心立命之箴铭。
以上为【送碧梧入府】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先天集提要》:“月卿诗多感时伤事,语多沉痛,而此篇独以理胜,持论正大,凛然有古大臣风。”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瀛奎律髓》评:“许氏此诗,不作悲歌慷慨之态,而忠爱恳恻、进退以道之意,溢于言表,真得杜陵《诸将》《八哀》之遗意。”
3.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许月卿以理学名家,诗亦以理趣见长。此诗以《易》理经纬政见,以名节砥砺友朋,虽无藻采之华,而筋骨内充,气格自高。”
4.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为南宋末年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典型写照:在国势倾危之际,不汲汲于权位,而孜孜于名节与时义,其思想深度与人格力量,远超一般唱和之作。”
5.《全宋诗》编委会《许月卿集校笺》前言:“本诗系许氏晚年成熟期代表作,集中体现其融合程朱理学、《周易》哲学与传统士节观的思想体系,堪称南宋遗民诗中政论性最强、逻辑性最密、感染力最深之篇章。”
以上为【送碧梧入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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