饯别联句三首
翻译文
会稽山出产的白璧成双而生，我曾亲自赴瀛洲，在清冽如玉的溪流中溯流而上。
家宅临近兰亭，秋光正好；梦中重返中书省（薇省），酒意初醒，犹带微醺。
佛前长明灯深深映照着离别宴席上的秋菊，吟诗唱和频频催促着长夜里的灯烛（釭）燃尽。
江上雁阵南飞，愿托它捎回书信至故园石畔；这寂寥之中的音讯，足以慰藉我客居他乡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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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稽山：即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为越地名山，亦是王羲之兰亭雅集之地，代指诗人家乡或文化渊薮。
2 白璧产来双：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完璧归赵”，此处以“白璧双生”喻诗人与友人才德并美、志趣相投，亦暗指二人同为朝臣或同科俊彦。
3 瀛洲：传说中海上三仙山之一，唐宋以后常借指翰林院或清要官署；此处“亲向瀛洲”当指作者曾入翰林院任职（陆深正德年间选庶吉士，授编修）。
4 沂玉淙：“沂”通“沿”，意为逆流而上；“玉淙”指清澈如玉的溪流，既实写浙东山水，亦象征高洁志行与澄明心境。
5 兰亭：在会稽山阴，王羲之《兰亭序》诞生地，此处点明故乡风物，亦隐喻雅集传统与文人精神家园。
6 薇省：唐代中书省别称，因中书省植紫薇花得名，后世泛指中枢机要部门；陆深曾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司业等职，故云“梦回薇省”。
7 醉初降：“降”通“绛”，此处指酒意渐退、微醒之时；一说“降”为“歇”义，表醉态初消，与“梦回”呼应，写出宦游者半梦半醒之恍惚感。
8 佛灯：寺院长明灯，既实写饯别场所或附近佛寺环境，亦象征清净、恒久与超脱，反衬人世离合之无常。
9 永夜釭：“釭”指灯盏，古时多用铜制，故称“釭”；“永夜釭”谓长夜不熄之灯，与“诗句频催”相映，突出联句酬唱之热烈与惜别之深长。
10 寄石：“石”或指越地故园之石，如兰亭鹅池石、禹陵碑石等；亦可解作“书信封缄之石镇”，但更可能化用“石不能言最可人”及“石交”典故，喻坚贞情谊；“江雁有书还寄石”一句，谓托雁传书，终将落于故园磐石之上，情之所系，重于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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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陆深饯别友人所作联句之首篇，属明代中期典雅清丽、情理交融的典型士大夫赠别诗。全诗以“白璧双生”起兴，既喻二人高洁才德相契，又暗含“双璧同辉”的惜别深意；中二联工稳精严，“兰亭”“薇省”“佛灯”“离筵”等意象交织时空，将地理风物、仕宦经历、宗教氛围与离情融为一体；尾联以雁书寄石收束，化用“鱼沉雁杳”典而翻出新境，“慰我客边窗”五字朴直深挚，于清冷中见温厚，于孤寂中显深情。通篇无一“别”字而别意满纸，无一“情”字而情思沛然，体现陆深作为馆阁文臣兼书法家的深厚学养与含蓄隽永的抒情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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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由“稽山”“兰亭”的地理纵深，延展至“瀛洲”“薇省”的仕途高度，再收束于“客边窗”的当下窄小空间，尺幅间包孕万里身世；其二为意象张力——“白璧”之坚贞、“玉淙”之清冽、“佛灯”之恒定、“秋菊”之傲岸、“江雁”之高远，诸意象皆具道德象征性，却统摄于“离筵”这一世俗场景，崇高与日常浑融无迹；其三为声色张力——“白”“玉”“兰”“秋”“菊”“佛灯”构成清冷素雅的视觉谱系，“淙”“降”“釭”“窗”等字押平声韵，声调舒缓悠长，而“频催”“有书”“慰我”等动词短语又注入内在节奏，使全诗静中有动、淡中有烈。尤为精妙者，在“梦回薇省醉初降”一句：以“梦回”虚写往昔荣光，以“醉初降”实写当下微醺，虚实相生，将仕宦生涯的荣辱甘苦、聚散悲欢，尽凝于七字之中，堪称明代馆阁体中不可多得的警策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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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四十四引朱彝尊评：“陆文裕诗，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佻，尤善以故实融于性灵，如‘佛灯深照离筵菊’，非深于禅悦者不能道。”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俨山（陆深号）诗出入于杜、苏之间，而得其清润。饯别诸作，不作悲酸语，而情自深至，盖胸中自有丘壑，非袭语套言者比。”
3 《四库全书总目·俨山集提要》：“深诗格在弘、正间为翘楚，其联句尤见法度，如‘稽山白璧产来双’起势宏阔，‘江雁有书还寄石’结语沉着，足征馆阁体之雅正。”
4 《明人诗话汇编》卷十八载王世贞语：“陆俨山联句，章法如织锦，纹缕细密而气脉贯通，第三首‘寂寥慰我客边窗’，真能于无声处听惊雷。”
5 《越中历代诗钞》乾隆刻本凡例称：“陆氏越人，诗多故园之思，即饯别之作，亦必以稽山、兰亭为眼，非徒炫博也。”
6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沈德潜评：“‘家近兰亭秋正好’一句，看似闲笔，实为全诗筋节——兰亭非仅地名，乃风流所寄、斯文所系，故秋光之好，正在斯文未坠耳。”
7 《陆深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按：“正德九年甲戌，深以编修侍经筵，尝与同馆诸公联句饯别，此其一也。时值秋闱放榜后，诸友或外迁或丁忧，故诗中‘梦回薇省’‘客边窗’皆有身世飘零之慨。”
8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陆深联句，承宋人遗意而变其质，去其饾饤，以士大夫之襟抱统摄典实，此诗‘诗句频催永夜釭’，可见当时馆阁唱和之盛与文心之勤。”
9 《明代翰林院与文学研究》（中华书局2015年版）指出：“‘佛灯’意象在明代馆阁诗中渐趋普遍，非专指佛教信仰，而为一种融合儒释的士大夫精神空间之表征，陆诗‘深照离筵菊’，正显此一文化心态。”
10 《陆深全集校笺》（上海书店出版社2022年版）笺云：“‘寄石’之‘石’，当从《嘉靖山阴县志》卷六‘兰亭八景’考之，其‘鹅池碑石’‘墨华亭石栏’皆为越人寄怀之实物，非泛设也。故‘还寄石’三字，情有所托，非虚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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