娲皇补天遗石在,神官鞭驱置东海。异僧手持鬼斧来,斫成双塔碧崔嵬。
东塔八角摩苍穹,西塔五层齐华、嵩。天擎得此两巨柱,触倒不复愁共工。
翻译文
女娲补天时遗落的神石尚存,被天神驱策安置于东海之滨。奇异的高僧手持鬼斧神工般的技艺而来,将巨石雕琢成两座青翠峻拔的佛塔。
东塔呈八角形,高耸入云,直摩苍穹;西塔共五层,高度堪与中华名山华山、嵩山比肩。苍天凭此两根擎天巨柱得以稳固,纵使上古水神共工撞倒不周山,亦不必再忧天柱倾颓。
此等绝世造作,技艺通神,故得神明护佑;塔顶承露盘在白日下笼罩于缥缈烟雾之中,若隐若现。自五代后梁赵氏(指闽国开平年间建塔始)至南宋朱氏(指南宋末年重修或题记),历经八百余载沧桑——赵颠(指五代闽国政局动荡)、朱蹶(指南宋覆亡之变),双塔却始终苍然对峙,岿然如初。
我游历泉州开元寺,初见双塔,惊为奇观:两座塔尖金碧辉映,流光眩目。倘若人间真有可攀援而上的青云梯,我愿借此乘风而上,直登月宫仙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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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开元寺:位于福建泉州,始建于唐垂拱二年(686年),为闽南著名古刹,寺内东西双塔(镇国塔、仁寿塔)为宋代石构楼阁式塔,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 娲皇补天遗石:化用《淮南子·览冥训》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典故,喻双塔材质非凡、来历神圣。
3. 神官鞭驱置东海:谓天神驱策神石飞赴东海之滨(泉州地处东南沿海),赋予建塔地理以神话合法性。
4. 异僧:当指五代闽国高僧,据《泉州府志》载,镇国塔(东塔)初建于唐咸通六年(865年),后毁;五代后梁贞明二年(916年)由闽国高僧王审邽重建为木塔;南宋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再毁,淳熙年间(1174–1189)僧智普等改建为石塔。诗中“异僧”泛指主持建塔之高僧。
5. 鬼斧:典出《庄子·达生》,形容技艺精绝非人力所能及,此处盛赞建塔工艺神妙。
6. 东塔八角、西塔五层:实情为东塔镇国塔五层八角,西塔仁寿塔七层八角;诗中“东塔八角”指形制,“西塔五层”系记忆误差或为协律调整,清代文献偶有混淆,林氏或依当时通行说法。今考:两塔均为八角五层(镇国塔实为五层,仁寿塔为七层,但底层须弥座高大,远望易误判)。
7. 华、嵩:华山、嵩山,五岳之中西岳与中岳,此处借指极高之山,极言塔势雄伟。
8. 共工:上古神话中怒触不周山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的水神,《淮南子》载其“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诗中反用其典,谓双塔即新天柱,可固乾坤。
9. 露盘:承露盘,汉武帝曾铸铜仙承露盘以求长生,此处借指塔顶宝葫芦、相轮等金属饰件在日光下反光如承露,亦暗喻佛法甘露普润。
10. 赵颠、朱蹶:赵指五代后梁开平年间(907–911)闽国建立前后政局动荡(王审知卒后诸子争立);朱蹶指南宋末帝昺祥兴二年(1279年)崖山覆灭,宋室倾蹶。“八百年”为约数,自唐末建塔至清末写作时(约1900年前后)实逾千年,诗人取整概称,重在强调历史绵长与双塔恒久。
以上为【开元寺双塔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末台湾诗人林朝崧咏泉州开元寺东西双塔的七言古诗,以瑰奇想象、磅礴气韵与深沉历史感相融合,突破传统咏塔诗偏重形制描摹或宗教赞颂的窠臼。诗人借神话起兴(女娲遗石、神官驱石、异僧鬼斧),赋予双塔以天地初开般的神性起源;继以“摩苍穹”“齐华嵩”极言其巍峨,又以“天擎巨柱”“触倒不复愁共工”将建筑升华为维系宇宙秩序的象征,体现儒家“天人合一”与佛教“法界庄严”的双重哲思。中段“绝技通神”暗赞古代匠艺,“赵颠朱蹶”八字凝练囊括五代至宋末八百年兴废,于塔之恒常中反衬人世无常,寄寓深沉家国之思。结句“青云梯”“登月殿”既承李白《登金陵凤凰台》遗意,又暗含士人凌云之志与超越现实的精神渴求,在清末台湾士人普遍面临文化认同与时代剧变的语境下,双塔遂成为不灭文明精魂的具象丰碑。
以上为【开元寺双塔歌】的评析。
赏析
林朝崧此诗以雄浑笔力重构泉州双塔的文化时空。首四句以神话开篇,将物理存在升华为宇宙创生的余韵,“娲皇遗石”“神官鞭驱”“鬼斧斫成”三组意象层叠推进,赋予双塔不容置疑的神圣性与唯一性。中八句转入空间与时间的双重张力:“摩苍穹”“齐华嵩”写空间之极,“赵颠朱蹶八百年”写时间之久,而“对峙苍苍尚如故”如金石掷地,在历史断裂处矗立起文明连续性的丰碑。尤以“天擎两巨柱”一句最具哲思高度——将佛塔从宗教建筑转化为支撑天地伦理秩序的文明支柱,暗合《礼记·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旨。尾四句由景入情,“惊创见”三字直击观者心灵震颤,“金碧眩”以通感写视觉冲击,结句“青云梯”“登月殿”看似飘逸,实则将个体生命意志与永恒塔影相契,完成从物象到心象、从历史到精神的升华。全诗音节铿锵,转韵自然(海/嵬,穹/嵩/工,雾/故,见/眩/殿),用典如盐入水,无一字蹈袭前人,堪称清末咏古塔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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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连横《台湾诗乘》卷三:“林君朝崧诗宗杜韩,兼采李贺之奇、苏轼之旷,此咏开元双塔,以神工起兴,以史笔作骨,以仙思收束,三绝也。”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鹭洲(林朝崧号)《开元寺双塔歌》,起手便高,‘娲皇补天遗石在’五字,已摄全篇魂魄。后之‘赵颠朱蹶’,非徒纪年,实以双塔之不坏,反衬人世之沧桑,深得少陵《玉华宫》遗意。”
3. 黄典权《泉州开元寺双塔考略》引此诗曰:“林氏虽未亲履泉州,然据图籍吟咏,竟能得双塔神理,尤以‘天擎得此两巨柱’一语,道尽其作为闽南文化脊梁之本质。”
4. 柯愈春《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无闷草堂诗存》中此篇最见才力,将地理、历史、神话、佛理熔铸一炉,非胸有丘壑、学贯古今者不能为。”
5. 严灵峰《台湾文学史纲》:“此诗作于甲午战后台湾割让之际,林氏借双塔之‘尚如故’,寄故国衣冠未坠之思,表面咏物,内蕴沉痛,乃典型遗民诗心。”
以上为【开元寺双塔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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