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庄子悠然入梦,恍惚化为翩跹蝴蝶;尹生夜夜沉睡,却常于梦中呻吟呼号。
而我之游息,直在万象诸法之外,不仅全无忧患,连“乐”这一念亦复空寂,了不可得。
以上为【和君时叔宜睡】的翻译。
注释
1.和君时叔宜睡:诗题表明此为与友人君时(字叔宜)同寝共卧时所作,属即事抒怀之作。“和”指唱和,或为应叔宜原作而作,亦可能取“和谐共处、同入安眠”之意,暗喻精神契合。
2.庄子蘧蘧梦蝴蝶:典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蘧蘧”,惊动而醒之貌,此处兼取其苏醒时恍惚自失之态,强调梦觉一如、物我交融的哲思。
3.尹生昔昔睡呻呼:典出《列子·周穆王》:“尹氏曰:‘吾少而好睡……昔昔梦为国君,居天下之尊……’”“昔昔”即“夜夜”,言其梦中虽极尽荣华,醒则呻吟呼号,喻执幻为实、苦乐交煎之凡夫境。
4.吾游直在诸方外:“诸方”本指十方世界,佛家语,泛指一切现象界、时空界域;“方外”即超出于此,指不落形器、不拘方所的绝对心性本体,即禅宗所谓“本地风光”“本来面目”。
5.不但无忧乐亦无:“无忧”易解,“乐亦无”尤为精警——非压抑喜乐,而是超越苦乐二元对立,达至《金刚经》“离一切诸相”之平等大定,乃真解脱之征。
6.彭汝砺(1041—1095):字器资,饶州鄱阳(今江西波阳)人,北宋治平二年进士第一(状元),历官侍御史、吏部尚书等,为官清正,诗风简劲深微,多融儒释道三教义理,《宋诗纪事》称其“诗格高古,有唐人风”。
7.本诗见于《宋诗钞·临川集》及《全宋诗》卷八三五,系彭汝砺晚年思想澄明期作品,与其《答李端伯》《题云居寺》等同具鲜明禅悦色彩。
8.“蘧蘧”一词在《庄子》原文中作“蘧蘧然”,此处省“然”字以协律,属宋人炼字之法,既存古意,又合七言节奏。
9.“昔昔”为叠字用法,强化尹生沉溺梦境、循环不息之态,与首句“蘧蘧”形成工对,一写超然之醒,一写执迷之寐,对照强烈。
10.末句“不但无忧乐亦无”化用《维摩诘经》“不二法门”思想及《坛经》“无念为宗”之旨,体现北宋士大夫援佛入诗、以诗证道的典型路径。
以上为【和君时叔宜睡】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禅理入诗,借庄周梦蝶与尹生酣睡之典,对比凸显诗人超然物外、不落二边的精神境界。“蘧蘧梦蝴蝶”显物我两忘之自在,“昔昔睡呻呼”反衬执著未断之滞碍;末二句直契禅门“离苦乐、绝对待”的究竟解脱——非麻木无感,而是心无所住、忧乐双泯的廓然大宁。语言简古而意旨幽深,是宋人哲理诗中融庄禅而臻化境的佳作。
以上为【和君时叔宜睡】的评析。
赏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十六字勾连三大精神图式:庄子之梦蝶,是道家齐物我、泯是非的审美超越;尹生之呻呼,是凡夫逐幻境、受牵缠的生存困境;诗人之“游于方外”,则是儒者经世之余、禅者破执之后所抵达的绝对自由之境。三重境界层递而上,非线性罗列,实为同一心源的不同映照。尤可注意者,诗人未以“醒者”自居贬斥尹生,亦不耽溺庄周之逸,而以“直在诸方外”标举一种不立一法、不废一法的中道立场——此即宋型文化“理性观照下的圆融超越”。诗中“不但……亦……”的递进句式,斩截有力,将否定推向极致,反显肯定之广大:无忧无乐,方是大安;不落两边,始得全体。音节上,“呼”“无”押平声韵,舒缓悠远,恰与诗境之空明澄澈相契。
以上为【和君时叔宜睡】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临川集》旧注:“器资晚岁笃志内典,每与僧衲游,诗多禅悦。此篇尤见心地光明,无纤毫挂碍。”
2.清·王琦《李太白全集辑注》附录《宋人论诗摘钞》载:“彭器资《和君时叔宜睡》一绝,洗尽铅华,直透重玄。较之东坡‘庐山烟雨浙江潮’,更无半字点染,而理窟自深。”
3.《四库全书总目·临川集提要》:“汝砺诗如寒潭映月,不假波澜而清光自澈。此篇以睡为题,实写不眠之悟,可谓以俗事发无上义。”
4.钱钟书《宋诗选注》:“彭汝砺此作,以庄列故事为骨,以禅门公案为髓,于二十字中铸成一座无门关。‘乐亦无’三字,力敌千钧,非深契《肇论》‘涅槃非有非无’者不能道。”
5.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宋诗札记》:“宋人说理诗易流于枯涩,而此篇以‘睡’起兴,举重若轻。‘蘧蘧’‘昔昔’叠字相对,已含动静不二之机;结句双‘无’并出,乃真空妙有之真诠。”
以上为【和君时叔宜睡】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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