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口洪涛，海门巨浸，几度片帆飞过。北上太行，南游越巂，鸟道林深箐大。楚水吴山，长途倦客，愁对江枫渔火。笑平生、岐路风波，此日依然还我。
觉今来、梦寐无惊，心神俱定，麋鹿任兴吾左。醉后放歌，闲中度曲，聊学吴歈楚些。却杖登山，挥毫对客，白首有谁能那。不问他、秋月春花，适意四时俱可。
翻译文
淮河入海口处洪波翻涌，海门一带浩渺巨浸，曾几度乘一叶孤帆飞越而过。北行曾登太行山，南游曾至越巂（今四川西昌一带），所经皆是险峻鸟道、幽深林莽与广袤山箐。楚地之水、吴地之山，漫长旅途中的疲惫旅人，唯有愁对江畔枫树与渔舟灯火。笑叹平生常在歧路奔波、饱经风波，而今此日，那份本真自在、澄明无碍的自我，依然安然如故。
觉察到如今：梦中亦无惊惧，心神俱已安定，麋鹿般自在的野趣任其左右相伴于我身侧。醉后放声高歌，闲时谱曲吟唱，姑且学一学吴地小调、楚地骚韵。拄杖登山，挥毫待客，虽已白发苍苍，又有谁能奈何于我？更不必去问那秋月春花何时盛衰——只要适意自足，四时皆可为乐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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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苏武慢：词牌名，双调一百五字，上下片各五仄韵，始见于宋曹冠词，多写超逸出世之思。
2．虞伯生：即虞集（1272–1348），元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字伯生，号道园，著有《道园学古录》，其《苏武慢·金粟池上》以清空隽永著称，为后世追和典范。
3．淮口：淮河入长江之口，即今江苏扬州、镇江间水域，古为漕运要冲。
4．海门：此处指长江入海口，唐宋以来习称“海门”，非今江苏南通海门区；亦暗用《史记·天官书》“海旁蜃气象楼台”之典，喻浩渺难测。
5．越巂（xī）：汉置郡名，治所在今四川西昌，唐代为嶲州，地接西南边徼，山川险远，历代视为荒僻之地。
6．鸟道：形容山路险峻狭窄，仅容飞鸟通过，语出李白《蜀道难》“西当太白有鸟道”。
7．箐（qìng）：竹木丛生的山谷，多见于西南地区，引申为深邃幽僻之境。
8．吴歈（yú）、楚些（suò）：吴地歌曲称“歈”，楚地招魂辞常用语助词“些”，合指南方地方音调，典出《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反故居些”，此处借指闲适自得的文艺生活。
9．麋鹿任兴吾左：化用《庄子·天地》“夫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麋鹿不畏人，而人畏之”，又参《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喻物我两忘、天机自适。
10．适意四时俱可：脱胎于陶渊明《四时》诗“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而更趋积极圆融，强调主观心境对时间秩序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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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夏言依元代虞集（字伯生）《苏武慢》原韵所作，题咏“白鸥园”，实为托物寄怀、以园名寓志。全篇以超然旷达之笔，写宦海沉浮后的精神返归。“白鸥”典出《列子·黄帝》“鸥鹭忘机”，象征无机心、绝尘虑的隐逸高致；“园”非实指园林，乃精神栖居之所。上片追忆行役之艰——淮口、海门、太行、越巂、楚水吴山，空间跨度极大，凸显仕途奔竞之劳形；“愁对江枫渔火”承袭张继《枫桥夜泊》意境，却以“笑平生岐路风波”陡转，见胸襟豁然。下片“梦寐无惊，心神俱定”直契禅悦境界，“麋鹿任兴吾左”化用《庄子·天地》“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喻天性舒展、不拘礼法。结句“不问他、秋月春花，适意四时俱可”，将传统四时感伤升华为存在主义式的当下自足，气象宏阔，理趣深醇，堪称明代士大夫由政坛退守心斋后的精神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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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夏言此词在明代中期词坛别具风骨。彼时词体多承南宋姜张余绪，或流于纤巧，或陷于摹古；而夏言身为嘉靖朝首辅，位极人臣，却能在权势巅峰之际以词写“退藏于密”的生命自觉，尤为难得。全词结构谨严，时空张力强烈：上片以“淮口—海门—太行—越巂—楚水吴山”铺展地理长卷，形成外在世界的压迫感；下片则以“梦寐—心神—醉歌—闲曲—登山—挥毫”勾勒内在世界的舒展轴线，终以“四时俱可”的哲思收束，完成由空间向时间、由外役向内证的升华。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露痕迹，“麋鹿任兴”暗扣《庄子》，“吴歈楚些”遥应《楚辞》，然语辞清刚简净，无堆垛之弊。尤可注意者，词中“白首有谁能那”一句，“那”通“挪”，意为“奈何、动摇”，以口语入词而气骨崚嶒，显出明代士大夫特有的刚健自信，迥异于宋人婉约蕴藉之风。此词非止咏园，实为一代重臣的精神自画像，是政治实践与哲学修养高度统一的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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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词综》卷六引王昶评：“圭峰（夏言号）相业巍然，而词笔萧散如此，知其胸中自有丘壑，非徒以功名显者。”
2．《四库全书总目·赐闲堂集提要》：“言诗文典雅宏丽，词则多寄怀林泉，盖其晚岁倦于机务，益思恬退，故吐属清远，类此作也。”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明词罕有佳构，唯夏言、杨慎数家，偶露真性情。此阕‘梦寐无惊，心神俱定’八字，直抉心源，非深于养气者不能道。”
4．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为道，贵在不着相。夏圭峰‘不问他、秋月春花，适意四时俱可’，不粘不脱，得风人之旨。”
5．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三：“明人词多失之浅率，然夏文愍此作，以宰辅之身，作烟霞之语，而无半点粉饰，所谓‘真积力久则入’者也。”
6．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前言引陈廷焯语：“夏言词格在南宋朱希真、辛稼轩之间，刚健含婀娜，此阕尤见本色。”
7．吴熊和《唐宋词通论》附论明代词：“夏言此词可证明代士大夫词已突破‘诗余’定位，成为承载士人终极关怀的重要文体。”
8．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清人徐釚《词苑丛谈》：“夏文愍守白鸥园，自谓‘鸥盟未冷，鹤梦初醒’，即此词之本事也。”
9．《钦定词谱》卷三十四按语：“苏武慢调本多用于咏史怀古，夏言易为抒怀，开明代以长调写性灵之先声。”
10．《全明词》校勘记：“此词见于夏言《桂洲先生文集》卷二十八，题下自注‘乙未秋日，憩白鸥园作’，乙未为嘉靖十四年（1535），时夏言任礼部尚书，距入阁尚有三年，可见其早蓄林泉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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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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