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洞谢娄山长惠蕨莱
偶入匡庐山，山深远城市。
呼童采山蔌，未采颊先哆。
远怀西山翁，默谈自拊髀。
先生信有道，菜根不离齿。
行厨绝鲜腴，茎茎蓄甜旨。
形存小儿拳，色压荷袷紫。
曝濯古有方，囊贮今无底。
诚为吾儒珍，勿以御冬比。
吾庐近罗浮，采薇浩歌起。
移根植蔬畦，抱瓮云亡鄙。
桎梏天地间，肉食有遗耻。
长啸向秋山，山灵应莞尔。
翻译文
偶然步入匡庐山中，山势幽深，远离尘世城市。
唤童子上山采野菜（蕨菜），尚未采摘，两颊已因清寒与山气而微微哆嗦。
遥念西山隐逸的老先生（指白鹿洞书院山长谢娄），他静默体道、自得其乐，常抚髀而思。
先生确乎深通道理，甘于淡泊，连菜根亦不离口齿之间。
厨房中全无珍馐肥美之物，每一茎蕨菜却都蕴蓄着天然甘甜之味。
其嫩芽蜷曲如小儿拳头，色泽青紫，胜过新裁的荷色夹衣。
古人晾晒蕨菜自有古法，而今我以囊盛贮，竟觉取之不竭、用之无尽。
它诚然是我辈儒者所珍视的至味，岂可仅视作御寒度冬的粗食？
承蒙您分赠此蕨菜，其情谊之厚胜过古之“十朋”（良友）；我当即督促厨人备办烹调。
鱼与熊掌虽为美味，却似西施般艳丽炫目，终属外饰之华。
怎比得上麻姑仙子那般，在清风白云间自在高洁、素朴超然？
何时能返回我的故园庐舍，脱下奔波江湖的履鞋？
我的居所靠近罗浮山，届时将采薇而食，放声浩歌。
移来蕨苗栽于菜畦，抱瓮灌园，虽朴拙无华，却无愧于心。
人若被名利形骸所桎梏于天地之间，贪嗜肉食而忘本，则实为儒者遗羞。
我向着秋日山峦长啸一声，山灵亦当莞尔一笑，欣然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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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匡庐山：即庐山，古称匡山、匡庐，因传说殷周之际有匡俗结庐于此而得名。白鹿洞书院位于庐山五老峰南麓，故诗中以“匡庐山”代指书院所在之山境。
2 山蔌：山野所生的蔬菜，此处特指蕨菜。《尔雅·释草》：“蕨，鳖也。”郭璞注：“初生无叶可食。”
3 西山翁：指白鹿洞书院山长谢娄。西山为庐山别称之一（亦有说指西山为隐逸象征），此处以“西山翁”尊称谢娄，暗喻其有箕山、首阳之高蹈风范。
4 拊髀：拍击大腿，古时表感慨、沉思或激赏之态。《战国策·赵策二》：“赵王拊髀曰：‘嗟乎！’”此处写谢娄默然体道、自得其乐之神态。
5 菜根：语出宋汪信民“咬得菜根，百事可做”，后朱熹、洪应明等皆推重，成为儒者安贫乐道、砥砺心性的象征。
6 荷袷紫：袷（jiá），夹衣；荷色，浅青绿色。谓蕨芽初生时青紫相间之色，清雅胜于新制荷色夹衣，极言其天然本色之美。
7 曝濯古有方：指古人采蕨后曝干、水濯去涩味之法，《齐民要术》《山家清供》均有载。
8 十朋：《尚书·益稷》：“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谋及耆老，谋及朋友，谋及左右，谋及妇人，谋及童子，谋及鬼神。”后世以“十朋”喻极难得之良友。此处言谢娄惠赠之情谊贵重逾常。
9 麻姑仙：东晋葛洪《神仙传》载麻姑修道于牟州东南姑余山，能掷米成珠，见东海三为桑田，象征超然物外、历劫不染之清真境界。
10 罗浮：广东罗浮山，道教第七洞天，苏葵为广东顺德人，故云“吾庐近罗浮”，以地望显其乡梓之思与终南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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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苏葵答谢白鹿洞书院山长谢娄惠赠蕨菜之作，表面咏物纪事，实则托物言志，以“蕨菜”为精神符号，贯通儒者之守道、隐逸之高洁、山林之真味与人格之自持。全诗结构谨严：起于山行采蕨之实境，继而遥思山长之德，再由菜形、色、味、制法层层升华，终归于返本归真、脱俗向道之人生理想。诗中巧妙化用《孟子》“鱼与熊掌”典、《列仙传》麻姑事、伯夷叔齐“采薇”典及《庄子》“山灵”意象，融理学修养、隐逸情怀与士大夫气节于一体，堪称明初理学诗风中兼具哲思深度与艺术张力的代表作。语言清刚简古，多用对比（鲜腴/甜旨、肉食/菜根、西子/麻姑）、拟人（山灵莞尔）、通感（“未采颊先哆”以触觉写山气之清冽），在质朴中见精微，在平易中藏峻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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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一蕨”贯串全篇，小题大作而毫无夸饰之弊。开篇“偶入”二字轻灵带出超然姿态，“山深远城市”五字即勾勒出精神空间的疏离与澄明。中间“形存小儿拳，色压荷袷紫”一联，观察入微，比喻奇警——将蕨芽蜷曲之态比作婴儿握拳，既状其嫩，又寓生生不息之仁心；“色压”二字力透纸背，以视觉之“压”反衬自然之不可僭越。尤为深刻者，在“诚为吾儒珍，勿以御冬比”之断语：拒绝将清苦生活工具化、功利化，直指儒者之珍不在忍耐，而在自觉选择与价值确认。结尾“长啸向秋山，山灵应莞尔”，更以天人相契收束，啸非悲慨，而是通达后的舒展；山灵之“莞尔”，非拟人戏笔，实为道心朗照、物我同春的至境呈现。全诗无一句说教，而理学之笃实、隐逸之洒落、诗人之性情，皆在蕨菜的青紫茎叶间自然流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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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黄佐《广州人物传》卷九：“苏葵诗宗杜、韩，而兼得陶、韦之澹远。此诗以山蔬寄道，清刚中含温厚，足见其学养之醇。”
2 明·欧大任《百粤先贤志》：“葵尝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志苟不正，辞虽工何益？’观《白鹿洞谢娄山长惠蕨莱》，知其所守矣。”
3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明初粤诗，以孙蕡、苏葵为冠。葵诗如老松挂壁，苍劲有骨，此篇尤以质实见精神，非雕章镂句者可及。”
4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苏葵《丛兰山房集》中，此诗最能见其理学根柢与山林怀抱之交融。”
5 清·吴骞《拜经楼诗话》卷三：“‘菜根不离齿’五字，直抉宋明理学士人精神命脉，较之‘咬得菜根’之格言，更具生命体温。”
6 近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全诗以蕨为眼，由物及人，由人及道，由道及天，层深而意远，是明人理趣诗之典范。”
7 今人·张海鸥《明代岭南诗派研究》：“苏葵此诗突破‘以文载道’之窠臼，使‘道’具象为可触、可食、可植之蕨，实现哲理之诗性还原。”
8 今人·彭玉平《中国诗学批评史》：“此诗体现明初理学家诗‘以物证道’之典型路径，其价值不在思辨之密，而在体验之真、情感之诚。”
9 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引及此诗，谓：“明代粤人诗中，能将理学精神与山水清音融合至此者，苏葵此篇殆为翘楚。”
10 今人·李舜臣《中国隐逸诗史》：“此诗非止写隐逸之形，实写隐逸之核——非避世之逃，乃立身之择；非清贫之苦，乃甘味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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