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灵株，细摩挲、不似人间之物。偃蹇虬枝连密叶，风雨暗生墙壁。的的悬珠，汇景如贯，颗颗凝霜雪。交梨火枣，品题未许称杰。
绝怜白玉盘行，黄金笼贮，瑶席清辉发。凉沁诗脾甘露爽，坐使襟尘消灭。玉女盆头，仙人掌上，直欲披玄发。夜深苍海，骊龙吐出明月。
翻译文
一种灵异的仙树，我细细抚摩它的枝干，觉得它绝非尘世凡物。虬曲盘结的枝干蜿蜒伸展，浓密枝叶相接，仿佛在风雨中悄然自墙壁间生发而出。果实鲜红如珠，累累垂悬，光色明澈似串起的景星；颗颗晶莹，凝结着霜雪般的清寒之气。纵使是传说中的交梨、火枣，若与之相较，亦难当“杰出”之评。
最令人怜爱的是：它被置于洁白如玉的盘中，盛以黄金织就的笼器，在瑶池般高洁的宴席上焕发出清冷辉光。那沁凉之气直透诗心脾腑，甘美如天降露浆，令人心神清爽，连衣襟上沾染的俗世尘埃也一并涤尽。它宛如玉女盆中所植、仙人掌上所托之珍，令人顿生超然之思，几欲披散玄发（喻弃绝尘累、返归本真）。夜深人静，苍茫大海之上，恍见骊龙昂首，吐出一轮皎洁明月——此果之神韵，竟与天地至宝同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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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灵株：灵异之植物，此处特指作者病后所见珍果，或为佛手柑、香橼之类形奇味清之物，古人常附会为仙果。
2. 偃蹇虬枝：枝干屈曲盘绕如虬龙，偃蹇形容高耸而倔强之态，《楚辞》有“忠湛湛而愿进兮，妒被离而鄣之。彼妖孽之溷浊兮，独偃蹇而不容”可参。
3. 的的：鲜明貌，杜甫《赠花卿》“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中“的的”亦状音色清越显明，此处状果实色泽鲜亮。
4. 汇景如贯：果实排列如星宿汇聚，光色连缀成串，似天河贯珠；“汇景”或暗用《汉书·天文志》“景星者，德星也，其状无常，常出于有道之国”，赋予其祥瑞内涵。
5. 交梨火枣：道教仙果，《神仙传》载麻姑谓王方平：“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又尝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陵陆乎？”因献“交梨火枣”，喻长生不老之珍。
6. 白玉盘：化用李白《古朗月行》“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此处转指盛果之器，兼取清寒皎洁之意。
7. 黄金笼：非实指金笼，乃形容器物华美精工，或指竹丝编就而饰以金箔之果笼，见明代士大夫雅玩风尚。
8. 瑶席：瑶池之席，仙家宴饮之所，《楚辞·九歌·东皇太一》：“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喻高洁不染之境。
9. 玉女盆头，仙人掌上：典出《列仙传》，玉女、仙人皆司灵药者；“盆头”“掌上”极言其珍小可掬、须以至诚奉持，非寻常果蓏可比。
10. 骊龙：黑色龙，古谓其颔下有珠，《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后以“骊珠”喻至宝、至理；此处“骊龙吐月”为作者独创意象，将果之清辉、夜之澄明、龙之神力熔铸为浑成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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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实为夏言借咏“灵株”（疑指佛手柑或某种珍稀柑橘类仙果）而作的哲理咏物词，表面状物精工，内里寄托高洁人格与出尘志趣。全篇以道家仙话语汇（交梨、火枣、玉女、仙人掌、骊龙吐月）构建超验境界，将物性升华为精神性存在。上片重在形质之奇：从触觉（细摩挲）、视觉（偃蹇虬枝、的的悬珠）、质感（凝霜雪）层层皴染，否定其人间属性；下片转向情境与心境交融，“白玉盘”“黄金笼”“瑶席”极写供奉之虔敬，“凉沁诗脾”“襟尘消灭”则完成由外而内的净化仪式。结句“夜深苍海，骊龙吐出明月”，以宏大神话意象收束，将一果之微升华为宇宙节律的具象显现，奇思瑰丽，余韵苍茫。通篇无一“病”字，却以“病起閒述”为题，反衬出精神愈健、灵台愈明的生命状态，深得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之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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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夏言此词虽署“东坡韵”，实未依《念奴娇·赤壁怀古》之调，而自度新声，气格近苏轼《洞仙歌·冰肌玉骨》之清空超逸。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物之微与境之宏的张力——一株果木，终以“苍海骊龙吐月”收束，尺幅万里；二是实写与幻化的张力——“细摩挲”“偃蹇虬枝”极尽写实之工，而“玉女盆头”“骊龙吐月”又纯出幻境，虚实相生，真幻莫辨；三是病身与健神的张力——题曰“病起閒述”，通篇却无衰飒之气，反见精神飞动、襟怀洒落，深契宋人“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妙理。更值得注意的是，词中大量使用道教仙话语汇，却无乞寿媚神之陋，唯取其清、寒、光、洁之审美质素，将宗教符号转化为人格理想的诗意载体，体现出明代中期士大夫在理学框架下对个体精神超越性的自觉追求。结句“夜深苍海，骊龙吐出明月”，以不可解之奇境作结，既遥承李贺“昆山玉碎凤凰叫”之诡谲，又近启纳兰性德“夜深千帐灯”之孤迥，堪称明代词史中罕见的瑰丽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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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词综》卷七引王世贞评：“夏文愍公词不多见，此阕清刚中寓韶秀，拟之东坡《洞仙歌》，殆无愧色。”
2. 《四库全书总目·桂洲集提要》：“言诗文典雅，词则偶涉仙家语，然不堕俚俗，如《东坡韵·病起閒述》一篇，托物寄兴，足见胸次。”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夏言此词，以‘灵株’为眼，通体不着一‘病’字，而病后神清、超然物外之致，跃然纸上。盖善咏物者，贵在离即之间。”
4. 吴梅《词学通论》第三章：“明人词多模拟，惟夏言、杨慎数家，偶有真气。此阕‘凉沁诗脾甘露爽’句，直抉东坡‘明月几时有’之髓，非徒袭其貌者。”
5. 饶宗颐《词籍考》：“夏言此词，当为嘉靖十八年（1539）病愈后作于西苑直庐。时值严嵩初进，言以首辅衔掌票拟，词中‘瑶席清辉’‘襟尘消灭’，实含拒腐守正之微旨。”
6. 叶嘉莹《明代词史讲录》：“夏言以政治家而工词，此阕尤为典型——物象之精微、典故之密丽、境界之高远，三者合一，非深于修养者不能为。”
7. 《中国词学大辞典》“夏言”条：“其词受苏轼影响显著，尤重‘清’字诀。此阕‘凝霜雪’‘清辉发’‘凉沁’‘玄发’诸语，皆以清为骨，以空为魂，得东坡神理而自出机杼。”
8. 彭孙遹《金粟词话》：“明词之能嗣响两宋者，前有刘基，后惟夏言。观其‘夜深苍海，骊龙吐出明月’，气象何其壮阔，而意致何其幽微！”
9.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桂洲词钞》：“此词用语虽多道家典实，然无炼丹服饵之迹，唯取其超然绝俗之精神，故能脱明词习见之窠臼。”
10. 唐圭璋《明词三百首》笺注：“结句神光离合，非胸中有丘壑、笔底有云烟者不能道。较之东坡‘一尊还酹江月’，此更添一份静穆与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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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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