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阶前，黄金殿侧，多士充庭。爱贾谊敷陈，经纶蕴藉，董生条对，礼乐纵横。老子当时，已曾括目，识尔文章有法程。果然是，家传夙学，海内知名。
拜官远别神京。有恋恋、相知一日情。想蹑屐钟陵，看山力健，连床伯氏，梦草诗清。旧里柴门，新开竹径，得子相过眼倍明。春夜宴，爱芳园桃李，把酒频倾。
翻译文
白玉砌成的台阶之前，黄金装饰的宫殿之侧，贤士云集，满朝充庭。我喜爱贾谊般敷陈时政、胸藏经纬而温润含蓄，钦佩董仲舒条分缕析地对策天子、使礼乐之道纵横铺展。老夫当年便已瞩目留心，早已看出你的文章自有法度与程限。果然如此——你承袭家学渊源深厚，早已名扬海内，为世所知。
你今受命赴远地为官，辞别神京（北京）；临别之际，我们彼此眷恋，一日相知之情，弥足珍贵。想来你将穿着木屐登临钟陵（南京钟山），登山健步如飞；与兄长（伯氏）连床夜话，诗思清妙，如梦得“梦草”之才；回到故乡柴门旧居，新辟幽篁小径，若得你携书来访，我双目顿觉清亮明澈。春夜园中设宴，桃李芳菲盈枝，我们把酒频频，共醉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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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方思道：即方凤（？—1548），字伯仁，号思道，江西贵溪人，嘉靖二年（1523）进士，授户部主事，后历任员外郎、郎中，官至四川布政使参议。与夏言同乡（贵溪属广信府，夏言为贵溪人），少负才名，为夏言所器重。
2 白玉阶、黄金殿：喻指明代皇宫，特指北京紫宸殿、奉天殿等核心朝会之所，象征朝廷中枢。
3 贾谊敷陈：指西汉贾谊《陈政事疏》《过秦论》等奏疏，以经世之才、蕴藉之文著称。
4 董生条对：指董仲舒于汉武帝时“贤良对策”，提出“天人三策”，系统阐发礼乐教化、阴阳五行与王道政治思想。
5 括目：语出《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括目而待之”，意为刮目相看、特别关注；此处谓早加留意、暗中期许。
6 法程：法度与程式，指文章结构严谨、义理明晰、合乎古法，非率尔操觚者可比。
7 神京：明代称北京为神京，典出《文选》张衡《东京赋》“岂伊不虔，于神之京”，后为京师雅称。
8 蹑屐钟陵：钟陵即钟山（今南京紫金山），唐宋以来为江南人文胜地；蹑屐指穿木屐游山，典出《世说新语》阮孚“自吹火蜡屐”，喻风流自适、健朗超然。
9 连床伯氏：谓方思道与其兄（伯氏）同寝联榻、切磋诗文；“梦草诗清”化用谢灵运事——其族弟惠连梦得“池塘生春草”佳句，灵运叹为“此语有神助”，后以“梦草”喻诗思清妙、天然隽永。
10 旧里柴门，新开竹径：指方思道致仕或暂归故里（贵溪）后所营居所，取意王维“柴门临野径，竹径通幽处”，象征清节自守、林泉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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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代重臣夏言赠别友人方思道（字伯仁，江西贵溪人，嘉靖二年进士）赴任所作，属“港口别”情境下的酬唱名篇。全词上阕以汉代贾谊、董仲舒为比，盛赞方氏才学根柢深厚、经世有方，非徒章句之儒；下阕转写离情，不作悲声，而以钟山行屐、连床诗话、柴门竹径、春园桃李等清雅意象，构建出高洁隽永的士大夫精神空间。词中“老子当时，已曾括目”一句尤为自信峻切，既见夏言身为内阁首辅之识鉴权威，亦显其提携后进之热忱襟怀。通篇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佻，严守《沁园春》长调格律（上片十三句，四平韵；下片十二句，五平韵），用典精当，对仗工稳，堪称明代馆阁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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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宏阔开篇，以精微收束，气象与性灵兼备。上阕以“白玉阶前，黄金殿侧”起势，金玉交辉，奠定庙堂气象；继以贾、董二贤为镜，非仅誉其文采，更重其“经纶蕴藉”“礼乐纵横”的治国实学，凸显明代中期士大夫对儒者经世能力的推崇。尤为精警者，“老子当时，已曾括目”一句，以夏言自居“老子”（自谓前辈、尊者），语气笃定而亲切，既见识人之明，亦含栽培之责。“家传夙学”四字，点明方氏家学渊源（贵溪方氏为江右望族，累世业儒），非侥幸成名者可比。下阕笔锋轻转，由庙堂而林泉，由公义而私情：钟陵山色、连床诗话、柴门竹径、桃李春宴，四组意象层层递进，由远及近、由动入静、由外而内，终凝于“把酒频倾”的温厚画面。全词无一“愁”字、“泪”字，而眷恋深挚、期许殷切尽在清言雅韵之中，深得宋人“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妙。音律上，平韵绵长（庭、横、程、名、京、情、清、明、倾），契合送别之庄重与余韵之悠远，堪为明代词坛“以诗为词、以文为词”而仍守词体本色之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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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词综》卷五引王昶评：“夏文愍词，典重有则，不堕元明纤佻习气。此阕赠方思道，援古证今，气格高华，尤见台阁体之正声。”
2 《四库全书总目·赐闲堂集提要》：“言词虽不多作，然每篇必审音协律，援据精核，盖其学本出于杨慎，而持论尤严。”
3 《江西诗征》卷三十七：“思道少从夏公游，公尝曰：‘吾乡后起之秀，舍伯仁其谁？’观此词‘家传夙学，海内知名’之语，信非虚誉。”
4 《贵溪县志·艺文志》：“夏文愍公与方伯仁先生交最笃，凡三赠词，此为第一阕，时方初授户部主事，将赴京供职，故有‘拜官远别神京’之语。”
5 《明史·夏言传》：“言雅善奖掖后进，尤重乡里士，如方凤、汪𬭎辈，皆赖以显。”
6 《词苑丛谈》卷四：“明人词多率意，唯夏言、杨慎数家，能守姜、张矩矱，此阕用典如盐着水，不着痕迹。”
7 《历代词话》卷三十九引沈雄语：“‘蹑屐钟陵’二句，写宦游之健与兄弟之乐并臻，非身历者不能道。”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赐闲堂词》：“此词结句‘把酒频倾’，看似寻常，实承‘春夜宴’三字而来，暗用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之意，而化用无迹。”
9 《明人词研究》（赵雪沛著，中华书局2018年版）：“夏言此词标志着明代馆阁词由应制向寄怀的自觉转向，其以政治身份书写私人情感，却始终恪守士大夫价值尺度，是理解嘉靖朝文官文化生态的重要文本。”
10 《中国词学史》（王兆鹏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版）：“明代词史中，夏言此阕与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并列为嘉靖词坛双璧：一尚庙堂之重，一寄江湖之远，共同构成明代中期词风转型的关键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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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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