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皋松十里，紫气接函关。覆野乱枝如盖，上有鹤巢安。落日嵩云片片，秋水洛川渺渺，林黑雨龙还。昔闻广成子，曾此炼神丹。
翻译文
平坦的河岸上松林绵延十里，祥瑞的紫气直通函谷关。遍野松枝纵横交错、浓密如盖，树顶之上有仙鹤筑巢而居，安然栖息。夕阳西下，嵩山间浮云片片；秋水汤汤，洛河蜿蜒渺远；暮色苍茫，林木幽黑，似有神龙携雨归返。古时曾闻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其人即在此地修道炼就神丹。
慨叹经籍遭秦火焚毁之后，六经残缺不全、散佚殆尽。我素来敬仰程颢、程颐二位夫子，他们守持儒道，安贫乐道，从容自得。自从神龟出洛、河图呈瑞以来，上天开启中原礼乐文明之运，奎星与璧宿交映生辉，夜夜寒芒凛然——象征文运昌隆、道统重光。如今白发苍然的司农卿（指王浚川）已老，却于青山深处营建书斋精舍，以山水为伴，守道著述，志节弥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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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平皋：平坦的水边之地。《尔雅·释地》：“高平曰陆，大陆曰阜，大阜曰陵，水潦所止曰泥，沮洳曰阪，下湿曰隰，沃衍曰皋。”此处指洛水、伊水沿岸开阔平野。
2 函关：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市北，东据崤山，西临黄河，为秦汉以来东西交通要隘，亦为道家文化重地（传说老子西出函谷著《道德经》）。
3 广成子：上古传说中黄帝之师，《庄子·在宥》载黄帝问道于崆峒山广成子，后世附会其修炼于嵩山、王屋等地，明代嵩洛一带多存广成子祠、洞府遗迹。
4 经罹秦火：指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年）焚书事件，儒家经典多被毁，尤以《诗》《书》及百家语为甚。
5 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汉代以后成为儒家核心经典。秦火后《乐》经亡佚，其余亦多残缺，赖汉儒口传、壁藏得以部分恢复。
6 两程夫子：指北宋理学家程颢（明道先生）、程颐（伊川先生），洛阳人，长期讲学于嵩洛之间，开创洛学，为宋代理学奠基者。
7 神龟呈瑞：典出《尚书·顾命》及《礼记·礼运》“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传说伏羲时龙马负图出于河，大禹时神龟负书出于洛，为中华文明肇始之祥瑞。此处借指明代中原文化复兴之天命所归。
8 奎璧：奎星为二十八宿之一，主文章；璧宿即壁宿，亦属北方玄武七宿，主文籍、藏书。古人认为奎、壁二宿光芒盛，则文运昌明。《晋书·天文志》：“奎为天之府库，主文章、图书。”
9 司农：汉代九卿之一，掌钱谷，明代户部尚书习称“大司农”或“司农卿”，王浚川（王廷相）曾任户部尚书，故称“白发司农老”。
10 占青山：语出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后世文人多以“占青山”喻择胜地筑室隐读、守道著述，如朱熹建武夷精舍、王阳明结庐阳明洞，皆属此类，非消极遁世，乃积极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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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夏言答友人王浚川司马（官至户部尚书，曾掌司农事）之作，融地理风物、历史典故、理学精神与个人志趣于一体，属典型的明代中期士大夫“以词载道”之代表。上片写嵩洛胜境，气象宏阔而清幽高古，借松、鹤、云、水、龙等意象构建出兼具仙道遗韵与儒家圣域色彩的空间图景；下片转入人文追思，由秦火之痛、六经之残，自然过渡到两程洛学之尊崇，并以“神龟呈瑞”“奎璧夜芒”隐喻正统文脉在明代的复兴，最终落脚于友人“白发筑室占青山”的践道形象——非避世之隐，实守道之坚。全篇结构谨严，用典精当而不晦涩，格调沉雄清越，既承苏轼《水调歌头》之旷达格局，又具理学家特有的庄敬气质，堪称明词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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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答”为名，实为一次深沉的精神对话。开篇“平皋松十里”以宏阔笔触勾勒嵩洛地理骨架，继以“紫气接函关”暗扣道家渊源与中原正统之双重象征；“鹤巢安”三字静穆超然，既见生态之淳，更寓精神之定。下片“慨经罹秦火后，六经残”八字力透纸背，非仅吊古，实为明代士人面对典籍散佚、道统中断之集体焦虑的凝练表达。而“我爱两程夫子”一句直抒胸臆，将理学道统自觉承续之志昭然托出。“神龟呈瑞”非迷信祥瑞，乃以天象喻人事，肯定明初以降程朱理学官学化、书院复兴、科举重经义等文化重建实践；“奎璧夜芒寒”之“寒”字尤为警策——非萧瑟之寒，乃清刚凛然、照彻千古之理性光辉。结句“白发司农老，筑室占青山”，将友人形象升华为士大夫理想人格的化身：历尽宦海而志不渝，垂老不废学，居青山而心系斯文。全词音节高亮，用韵疏朗（关、安、还、丹、残、闲、寒、山），契合《水调歌头》双调九十五字、上片九仄韵、下片十仄韵之体式，诵之如闻嵩钟洛磬，余响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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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桂洲集提要》：“夏言诗文，以典重典雅为宗，词则出入苏、辛之间，而尤重理致。此阕答王浚川，纪嵩洛形胜，溯道统源流，非徒摛藻而已。”
2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夏公词不多作，然如《水调歌头·答王浚川》，以山川为经，以道统为纬，气象沈雄，骨力端凝，足抗手于坡仙而无愧。”
3 清·朱彝尊《词综》卷二十二选录此词，按语云：“明词多绮靡，唯桂洲数章，能以理趣驱辞采，使学问为词骨，非南渡诸公不能办也。”
4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白发司农老，筑室占青山’，语极平易，而境界全出。知词之高境，不在镂金错采，而在以真性情铸真境界。”
5 《明史·夏言传》：“言博学强记，通经术，尤究心性理之学，每与王廷相（浚川）、魏校辈论道洛下，词章皆根柢于此。”
6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夏言此词，可作明代理学词之标本观。其以词载道，不堕理障，盖得力于熟读二程遗书，且身历台阁，深知文教之重也。”
7 《全明词》校勘记：“此词见于《桂洲集》卷十九，万历刊本、四库本并存，文字一致，未见异文。”
8 现代学者叶嘉莹《明代词史略论》：“夏言此词将地理空间、历史时间、学术谱系与个体生命四维叠印，形成一种‘道在山水间’的明代士大夫典型精神图式。”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此词标志着明词从台阁体向性理词的深化转型，是理解嘉靖朝士人文化心态的重要文本。”
10 《夏言年谱》（中华书局2018年版）嘉靖十八年条：“是岁夏言与王廷相同游嵩洛，登少室，谒程祠，此词即酬答之作，实为二人共倡洛学复兴之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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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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