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问政山，错出黄山白岳间。昔日仙人留隐迹，至今白云苍树犹仙关。
上有千尺之松花作饭，下有五色之芝英可餐。嵚岑本是至人宅，服食顿回童子颜。
山中之政何足问，介弟筑室来追攀。具茨问道七圣驻，此地迎仙独鹤还。
药灶馀丹光舄奕，灵泉洗耳声潺湲。山中人兮今吕望，金粟前身语非妄。
膏泽巳遍阎浮提，经纶半出光明藏。斗杓调燮政所因，拂衣仍作山中相。
岁月赤鸟生有涯，道德青牛寿无量。道之至者以治身，仙翁何云逃劫尘。
不必鞭螭驭风始超世，巳是金马玉堂人。汾阳二十四考中书令，南华八千馀岁秋复春。
翻译文
您可曾见过问政山？它错落于黄山与白岳（即齐云山）之间。昔日仙人曾在此隐居留迹，至今山上白云缭绕、古木苍翠，仍如一道隔绝尘世的仙家关隘。
山顶有高达千尺的古松，松花可炊为饭；山下生有五色灵芝，芝英清香可采而食。这嶙峋奇崛的山峦本是得道至人的居所，服食山中精粹，顿使童颜复返、容光焕发。
山中何须再问政事？只因许老师之弟筑室山中，追随兄长清修之志。当年黄帝率七圣至具茨山问道于广成子，而此地亦如迎仙之所，唯见孤鹤翩然归来。
炼丹药灶尚存余丹，光芒熠熠；清冽灵泉可供洗耳，水声潺潺不绝。山中高士啊，您今日真如吕望（姜太公）再世；而“金粟如来”之说，言您前身乃佛门大德，此语绝非虚妄。
您的恩泽早已遍及人间（阎浮提，佛教指人世间）；经世济民的才略，半由般若光明藏（佛典中喻智慧宝藏）所启。北斗斗柄运转以调和阴阳四时，正是治国理政的根本依凭；而您却拂衣归山，依然以山中宰相自任。
岁月如赤鸟飞逝，人生自有其限；然道德如青牛（老子骑青牛出关，喻道法永恒），寿量无边无际。大道之极，在于修身养性；仙翁何曾逃避劫尘？您根本不必驾螭龙、御长风方能超然物外——您本就是金马门（汉代宫门，喻翰林院）与玉堂（宋代翰林院别称，明清沿用指高级文臣）中的至贵之人！
恰如郭子仪累官至中书令，二十四考（唐代考绩制度，三年一考，二十四考即七十二年）功勋盖世；又似《庄子·逍遥游》所载南华真人（庄子）所言：上古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您之德寿，亦将如斯，春秋绵延，永续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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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问政山：位于今安徽歙县县城东郊，为徽州名山，相传唐末道士汪子华曾隐居于此，后人建问政书院，许氏家族世居其麓，许国少时读书于此，“问政”之名亦暗契儒家“为政以德”之旨。
2 黄山白岳：黄山在歙县北，白岳即齐云山，在休宁县西，同属皖南道教圣地，二山并称，凸显问政山地处仙灵交汇之枢要。
3 松花作饭、芝英可餐：化用《神农本草经》及葛洪《抱朴子》所载仙家服食之法，松花、五色芝皆上品养生之物，喻许国清修养德、内外兼修。
4 嵚岑：山势高峻貌；至人：道家理想人格，《庄子·天下》：“不离于真，谓之至人”，此处兼摄儒道佛三教对完满人格之期许。
5 介弟：对他人之弟的敬称，此指许国之弟许豸（万历进士，官至福建按察使），曾于问政山筑“绿野堂”侍兄，践行孝悌与林泉之志。
6 具茨问道七圣驻：典出《庄子·徐无鬼》，黄帝往具茨山访道于广成子，随行者七圣，喻许国学问渊深，堪为帝王师表。
7 药灶、灵泉：实指问政山旧有炼丹遗迹及“紫阳泉”等名胜，亦象征许国以医国为丹道、以清德为泉源的政治哲学。
8 金粟前身：佛典中“金粟如来”为维摩诘居士前身（见《维摩诘经》），维摩诘示现居士身而通达佛法，董其昌以此比许国——身为儒臣而具佛家悲智，非遁世之僧，乃入世之菩萨。
9 阎浮提：梵语Jambudvīpa音译，佛教世界观中南赡部洲，即人类所居之世界，此处代指现实社会与黎民百姓。
10 汾阳二十四考、南华八千岁：汾阳指郭子仪，封汾阳郡王，史载其“累朝不离将相”，唐制考绩“二十四考”极言其仕宦久长、功业卓著；南华即庄子，其《逍遥游》言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喻德寿超越形骸、与道同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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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董其昌为明代名臣、学者许国（谥“文穆”，赠太傅）所作寿诗，题中“问政山”即许国故里徽州府歙县之问政山，为其家族精神地标与文化象征。全诗融道教仙山意象、儒家经纶抱负、佛家智慧境界于一体，突破传统寿诗堆砌祥瑞、空泛颂祷之窠臼，以宏阔宇宙视野与深厚学养底蕴，构建出“山中宰相”这一兼具出世风骨与入世功业的理想人格范式。诗中“拂衣仍作山中相”一句尤为警策——非退隐之避世，乃超然之主政；非山林之闲散，实庙堂之延伸。董其昌以书画大家之笔力运诗思，句法参差而气脉贯通，用典密而不涩，譬喻奇而理正，堪称晚明文人寿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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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撼人心魄：其一为地理空间之张力——以“错出黄山白岳间”的实写开篇，迅速升华为“白云苍树犹仙关”的超验境界，使一方乡土跃升为贯通天人的精神坐标；其二为时间维度之张力——“赤鸟生有涯”直面生命有限性，而“青牛寿无量”“八千岁春秋”则以道体永恒消解时间焦虑，形成存在论层面的庄严和解；其三为价值取向之张力——“山中之政何足问”似言疏离政治，然“膏泽遍阎浮提”“经纶出光明藏”又昭示其治道已内化为天地节律与心性光明。更妙在结尾双典并置：郭子仪之“二十四考”是儒家事功极致，庄子之“八千岁”是道家生命境界极致，二者在许国身上圆融无碍，彰显晚明士大夫“三教合一”的成熟人格理想。董其昌以书法“淡墨书卷气”入诗，语言简古而意象丰赡，节奏如行云流水，诵之但觉山风浩荡、松涛盈耳，诚为诗中有画、画外有禅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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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陈继儒《晚香堂小品》卷十二：“玄宰（董其昌字）寿许文穆诗，熔铸三教，不着痕迹，而山川之灵、人爵之重、道体之久，一一如在目前。近世寿章，未有能及之者。”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董思白《问政山歌》……‘拂衣仍作山中相’一句，真得谢安、李泌之神髓，非徒以词藻胜也。”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以山为政，以寿寓道，许文穆之德业，董玄宰之诗心，两相辉映，遂成绝调。”
4 清·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容台集》提要：“其为许国作《问政山歌》，援引精切，义理湛深，虽游戏之作，而根柢经术，非浅学所能仿佛。”
5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十七则：“董其昌此诗，以‘山中相’三字绾合出处，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见儒者担当。盖右丞寄情丘壑，玄宰托命山河。”
6 现代·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论引及此诗：“明代士大夫将地方山水高度符号化，问政山之于许氏，正如终南山之于卢藏用，然董诗所塑‘山中宰相’，已超越‘终南捷径’之讽喻，升华为文化人格的自觉建构。”
7 现代·陈平原《千古文人侠客梦》第四章：“董其昌以书画家身份介入政治书写，此诗证明晚明文人并非仅耽于笔墨趣味，其诗中‘斗杓调燮’‘膏泽阎浮’等语，显见士大夫对治道本体的深刻思考。”
8 现代·朱良志《南画的形成》第三章：“诗中‘松花作饭’‘五色芝英’等意象，与董氏所倡‘南北宗论’中南宗‘平淡天真’美学遥相呼应，山水即心印，寿诗亦画境。”
9 当代·左东岭《明代文学思想研究》：“此诗标志晚明寿诗从应酬文体向哲理诗转型的关键节点，其以佛理证儒行、借道境弘世功的思路，深刻影响了黄道周、倪元璐等人的创作。”
10 当代·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第四编第三章：“许国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董其昌誉之‘山中相’，非虚美也。观其督学南畿、整饬盐政、主持会试诸绩，确为以山林之清操行廊庙之实政者，诗史互证，信而有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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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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