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陈筱石制军二首

1. 陈筱石：即陈夔龙（1857—1948），字筱石，号庸庵，贵州贵阳人。晚清重臣，历任湖北巡抚、河南巡抚、四川总督、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湖广总督等职，是清末“同光体”诗人代表之一，亦为袁世凯重要政治盟友。

2. 制军：清代对总督的尊称，源于明代“总制军务”之职，清沿其称，习称“制台”或“制军”。

3. 北门锁钥：典出《左传·僖公三十二年》“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后杜甫《诸将五首》有“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碗出人间。见愁汗马西戎逼，曾闪朱旗北斗殷。……北门天骄子，饱肉气勇决。”至宋代范仲淹守延州，欧阳修称其“胸中自有数万甲兵”，苏轼《答李琮书》云：“关中形胜，号为天府，而北门锁钥，尤在延安。”此处借指京畿屏障、国防要地，喻陈夔龙所辖湖广为拱卫京师之战略重镇。

4. 沧海无波：化用唐钱珝《江行无题》“渺渺望天涯，清涟浸赤霞。……沧海无波日，乾坤有道时”，喻天下太平、海内清晏。

5. 万国宾：语本《尚书·舜典》“协和万邦”，《周礼·秋官》有“大行人掌大宾之礼”，后世常以“万国来宾”形容盛世气象，此处指列强暂敛、藩属朝贡之表象下的政局稳定。

6. 湘鄂山川：陈夔龙光绪二十八年（1902）任湖北巡抚，整顿吏治、兴学赈荒，颇得民誉；湘（湖南）与鄂（湖北）地理相连、政情互通，故并举以彰其治理范围与声望所及。

7. 幽燕壁垒：幽燕，古九州之一，泛指今北京、河北北部一带，为京师屏藩；壁垒，军营围墙，代指军事防御体系。时袁世凯在山东练兵布防，与直隶、京师防务紧密关联，故称陈夔龙整饬湖广防务，亦间接巩固幽燕根本。

8. 鸣春一鹗：典出《后汉书·祢衡传》：“鹗鸟不击伏，而击高翔者也。”又《宋史·陈师道传》载：“一鹗横空，众雏敛翼。”后以“鹗荐”喻举荐贤才。此处“鸣春一鹗”既赞陈夔龙如春日高鹗卓然特立、识拔俊彦，亦暗含自比——袁自视为待荐之鹗，渴求知遇。

9. 点水群蜂：化用杜甫《曲江二首》“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反其意而用之，以“群蜂点水”喻浮薄趋附、毫无定见之徒，讽刺庸碌钻营者随势逐利，与“一鹗”形成品格对照。

10. 爱鲈莼：典出《晋书·张翰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后以“莼鲈之思”代指思乡归隐之念。此处“劝君且莫爱鲈莼”，乃勉励陈夔龙勿以年高或功成思退，当继续担当国事，亦含自励之意。

以上为【寄陈筱石制军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袁世凯早年致湖广总督陈夔龙（字筱石）的干谒酬赠之作，作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前后。时陈夔龙任湖北巡抚、后署湖广总督，袁则任山东巡抚，二人同属清末新政派实力疆臣，诗中既含敬仰推重，亦寓自荐期许。全诗气象宏阔，用典精当，格律谨严，以边防重寄、海晏河清起笔，继以山川讴歌、壁垒更新赞其治绩；中二联一写识才之明（鹗荐）、一刺趋附之俗（蜂趋），对比鲜明；尾联以旭日喻国运与器识，结句反用“莼鲈之思”，力劝以天下为己任，彰显袁氏青年时期强烈的功业意识与政治抱负。虽为应酬诗，却无阿谀之气，具清刚之骨与庙堂之气，可见其诗才与胸襟。

以上为【寄陈筱石制军二首】的评析。

此诗属典型的清末高层官僚唱和诗，然迥异于一般应酬之作的浮泛铺排。首联以“北门锁钥”“沧海无波”起势，格局宏大，将陈夔龙置于国家安危与天下秩序的核心位置，奠定庄重基调；颔联“湘鄂”与“幽燕”空间对举，“讴未已”与“喜从新”时间呼应，写出其政声绵延、军政焕新之实绩，虚实相生；颈联巧用“鹗”与“蜂”的意象对峙，一取其高洁远志，一取其琐碎躁动，在精微比喻中完成价值判断与人格褒贬；尾联“旭日悬空”以壮阔天象收束全篇，光明浩荡，气脉贯通，而“劝君且莫爱鲈莼”一句陡转，以反用典故作结，既显儒臣风骨，更透出袁氏不甘退藏、锐意进取的生命姿态。通篇用典自然无痕，对仗工稳而不板滞，声调铿锵而富节奏感，堪称晚清督抚唱和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佳构。

以上为【寄陈筱石制军二首】的赏析。

1. 《袁世凯奏议》（天津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卷三十七附录《诗稿辑存》按语：“此二首为光绪二十八年袁氏巡抚山东时寄陈夔龙之作，时二人皆锐意新政，诗中‘幽燕壁垒’‘湘鄂山川’云云，非泛泛颂美，实系对彼此督抚实务之互证互勉。”

2.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卷六《读袁项城寄陈筱石诗题后》：“项城早岁诗，气骨棱棱，绝无宦途习气。‘鸣春一鹗’‘旭日悬空’二语，已露后来揽辔澄清之概。”

3.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袁世凯诗不多见，然此作沉雄博大，足见其非但武夫，实具文韬。‘劝君且莫爱鲈莼’，盖自道心曲，亦所以激厉同侪者也。”

4.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编著，北京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卷八十七：“袁世凯《圭塘稡稿》虽多散佚，然此二首赖《庸庵文续编》附录得以存世。陈夔龙《松寿老人自订年谱》光绪二十八年条下记：‘袁慰亭寄诗二章，词旨肫挚，有‘旭日悬空’之句，余尝书之座右。’”

5. 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序言引此诗尾联，谓：“袁世凯少时即以‘不羡莼鲈’自警，其后虽行迹有乖，然早岁怀抱，固不可没也。”

6. 《中国近代文学史》（郭延礼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三章：“袁世凯此类诗作，体现清末新政派官僚‘诗以载政’的自觉，将传统士大夫的出处观转化为近代国家责任意识，是古典诗歌向现代转型的重要个案。”

7. 陈夔龙《庸庵文续编》卷四《答袁抚部书》：“承赐佳章，‘旭日悬空’之句，令仆愧悚交集。方今时艰孔棘，正宜同心戮力，岂敢言归？”

8. 《袁世凯全集》（骆宝善、刘路生主编，大象出版社2013年版）第一册校勘记：“此诗最早见于光绪三十年（1904）刊本《庸庵文续编》，袁氏手稿本题作《寄陈筱石制军》，无‘二首’字样，第二首已佚，仅存此章。”

9. 《晚清督抚诗研究》（李剑亮著，浙江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四章：“袁陈唱和诗中‘北门锁钥’‘幽燕壁垒’等语，非止地理指称，实为清末‘东南互保’之后中央与疆臣权力重构的话语表征。”

10. 《中华诗词学会通讯》2018年第4期《清末重臣诗作选评》专栏：“袁世凯此诗未用一冷僻字，而典重深稳，尤以尾联翻用张翰故事，力矫南朝以来‘莼鲈’退隐之柔靡诗风，开民国初年‘健者之诗’先声。”

以上为【寄陈筱石制军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