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吾高歌踏紫垣，胡霜朔雪愁天门。玄冥走天愬上帝，帝遣青皇下云根。
放尔霜雪归故山，手携春色来乾坤。寒云咫尺即相别，春风已坐千门喧。
人生三万六千日，日日催人白发繁。青皇暂且停高轩，吾将乘槎上河源。
天河在手星辰翻，夜半云间泣云孙。九乌不敢上扶桑，六龙空复怨昆仑。
主人今夜开金樽，樽中北斗明黄昏。来朝柏叶不须辨，远天椒花那足飧。
杨柳学人舞，桃花作人言。愿君留春似留寒，千山万山啼晓猿。
翻译文
自从我高歌而行、踏足紫微垣（天帝居所象征），胡地寒霜与北方朔雪便令天门为之愁苦。冬神玄冥奔走于天庭，向玉帝陈诉苦寒之状；玉帝遂命春神青帝自云根（云之起源处）降临尘寰。
于是霜雪被敕令回归故山，青帝则亲手携来春色，播撒于天地之间。然而寒云尚在咫尺之间，春与冬即须作别；春风却已悄然坐镇千家万户，喧闹盈门。
人生不过三万六千日（约百年），日日催人老去，白发纷繁而生。青帝啊，请暂且停驻你高华的车驾；我要乘木筏溯流而上，直抵天河之源！
天河仿佛近在掌中，星辰随之翻涌；夜半云间，我似闻银河之孙（指织女或河汉精魂）悄然泣下。金乌（太阳）九只皆不敢飞升扶桑神树，六龙御日之车亦徒然怨叹昆仑之高远难越。
今日主人设宴，金樽开启；杯中酒光映照北斗，辉耀黄昏。明日虽有柏叶酒可饮、椒花可食，却已不必辨识——因春风已至，何须借物迎新？远方天际的椒花之宴，又岂足果腹？
无奈春风执意挽留，不肯轻易放行；我愿迟延相候，在那桃花盛开的园圃；更伫立期待，在那杨柳依依的村落。
杨柳如人般翩跹起舞，桃花似人般娓娓低语。愿君留住春天，一如昔日挽留寒岁；但见千山万山之间，晨光初透，唯余晓猿长啼——那啼声，是春之欢悦，抑或岁晏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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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除夕：农历腊月二十九日，民间谓之“小除”，为除夕前一日，有祭灶、备年等习俗。
2. 马太史：指马从谦，字益之，嘉靖八年进士，官至太常寺少卿，以直谏著称，后死于廷杖。
3. 吴驾部：指吴维岳，字峻伯，号霁寰，嘉靖十七年进士，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工诗，为“嘉靖广五子”之一；“驾部”为其曾任兵部职方司主事之旧称。
4. 助甫：王世贞字，时年约二十，尚未中进士（嘉靖二十六年登第），然已以才名倾动吴越，与宗臣并称“七子”前期核心。
5. 紫垣：即紫微垣，三垣之一，古天文谓天帝所居，亦代指朝廷或天界宫阙。
6. 玄冥：北方之神，冬神，主水、主寒；《礼记·月令》：“孟冬之月，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虹藏不见，天子居玄堂左个，乘玄路，驾铁骊，载玄旂，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闳以奄。”
7. 青皇：即青帝，东方之神，春神，主木、主生，《淮南子·天文训》：“东方木也，其帝太皞，其佐句芒，执规而治春。”
8. 云根：古人以为云起于山石之深根，故称云根；亦指高山深处、云气所出之本源，见杜甫《题忠州龙兴寺所居院壁》：“云根禅客居”。
9. 乘槎：典出张华《博物志》载银河可通，有人乘筏至天河，见织女，得支机石而返；后喻探寻天道、追寻本源或仕途腾达之志。
10. 云孙：对远孙之称，此处借指银河之裔、星汉精魄，或暗用《列子·汤问》“河汉无极，云孙不知其极”之意，极言天河幽渺，非人间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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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宗臣“小除夕”（腊月二十九）与友人马太史（马从谦，官太常寺卿）、吴驾部（吴维岳，官兵部职方司主事）、助甫（王世贞字，时未及第，然已负盛名）雅集于王宅所作，依“源”字分韵。全诗以“溯春寻源”为纲，打破常规节序书写，将自然节气人格化、神话化：玄冥诉苦、青帝奉诏、天河可掬、金乌敛翼、六龙怨山，气象雄奇，思致超逸。诗中“踏紫垣”“乘槎上河源”“天河在手”等句，显受李贺、李白影响，而“春风苦意不相放”“愿君留春似留寒”等，则深具晚明士人面对时光流逝的哲思性挽留意识。末段“杨柳学人舞，桃花作人言”，以通感拟人点化生机，复以“千山万山啼晓猿”收束，哀而不伤，余韵苍茫，使节序诗升华为存在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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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宗臣此诗堪称晚明七子派早期代表作中的奇崛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以“小除夕”这一现实节令为基点，纵贯天庭（紫垣、玄冥、青皇）、天河（河源、北斗、云孙）、人间（千门、桃园、杨柳村）三重空间，横跨冬春交替之瞬息与人生百年之长程；二是神话与哲思张力——将玄冥诉天、青帝奉诏等古老神谱重构为一场主动的宇宙协商，赋予自然节律以意志与伦理温度，继而由“乘槎上河源”的壮举陡转为“愿君留春似留寒”的温柔恳请，完成从豪情到深情的升华；三是语言张力——熔铸楚辞之瑰丽（“九乌不敢上扶桑”）、汉魏之遒劲（“人生三万六千日”）、盛唐之飞动（“天河在手星辰翻”）与晚明之隽永（“杨柳学人舞，桃花作人言”）于一体。“伾然待尔杨柳村”之“伾然”，状期待之笃定昂然，尤为炼字精绝。全诗无一句写除夕俗务，却以宇宙视野重释岁除意义：所谓辞旧迎新，实乃人与天时的一场郑重对话，一次对生命本源的深情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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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宗子相（宗臣字）诗如剑侠入道，英气未敛而神理已圆。《小除夕偕马太史吴驾部集助甫宅分得源字》一篇，吞吐星汉，出入鬼神，七子未有能先者。”
2.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子相《河源》诗，以‘源’为眼，通篇不着一‘源’字，而天河、云根、青帝、玄冥、柏叶、椒花、桃园、杨柳，莫非源之流衍。真得风人之妙。”
3. 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明之中叶，宗子相《分源》诗，气象横绝，直欲摩少陵之垒，而神采过之。‘天河在手星辰翻’，非胸有元气者不能道。”
4.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引徐中行语：“子相此诗，以除夕为枢，斡旋阴阳，呼吸寒暑，殆天授之才，非人力可几。”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愿君留春似留寒’十字，深情远韵，足破万古节序套语。结以晓猿千山，不言惜别而言春声，愈觉神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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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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