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逆面吹，黑猪度溟氿。
平影涵远峰，浓云欲坠水。
瞬息河汉间，潇飒下庐里。
一片断夕晖，渚烟飞不起。
鸥鹭共横斜，锦帆入萍趾。
村树失依微，花田白如沚。
嗟予楼中人，隐忧昨无已。
天地从来心，造物有谁使。
莫便垂玉霓，闲园发兰芷。
翻译文
冷风迎面扑来，黑云如猪形翻涌，横渡浩渺水天；
平静的水面倒映着远方山峰，浓重的乌云低垂，仿佛将要坠入水中。
转瞬之间，银河般的雨势自天而降，飒飒洒落于庐舍之间；
夕阳余晖被骤雨割裂成片，沙洲上雾气凝滞，迟迟不能升腾。
鸥鸟与白鹭一同斜飞穿雨，华美的船帆悄然驶入浮萍丛生的浅岸；
村落边的树木在雨幕中隐没，轮廓模糊；花田一片素白，宛如水中洁白的小洲。
可叹我独倚高楼之人，心中隐忧郁结，昨日至今未曾稍解；
古道纵横遍布东南大地，三月春耕时节，农具却闲置于楼阁之中。
林间鸟鸣声声催促耕作，山涧河岸却因久旱而断流干涸；
已十日无雨润泽麦禾，而谷物价格一日之间陡然暴涨。
天地本自有其仁心，造化运行岂有谁在刻意驱使？
莫急着垂下玉色雨霓（喻祈雨之念），且看闲静园中，兰草芷草正悄然萌发新芳。
以上为【望雨】的翻译。
注释
1 “黑猪度溟氿”：溟氿，浩渺之水，见《尔雅·释水》“小渚曰沚，小水曰氿”，此处泛指水天相接之苍茫水域；“黑猪”为古云气占候术语，《云笈七签》载“黑猪行天，大雨将至”，以云形似奔猪状喻浓云疾驰之态。
2 “平影涵远峰”：涵，沉浸、映照之意；谓水平如镜，远峰倒影沉静涵容于其中。
3 “河汉”：本指银河，此处借喻倾泻如天河之暴雨，化静为动，极言雨势之浩荡迅疾。
4 “断夕晖”：雨云割裂残阳，光影破碎，既状实景，亦隐喻时局之支离。
5 “渚烟飞不起”：渚，水中小洲；久旱湿气不足或气压沉滞，致水汽凝滞难扬，暗伏旱情之重。
6 “萍趾”：萍草所生之浅水岸际；趾，原指足下之地，引申为水滨浅处，典出《诗经·陈风·宛丘》“值其鹭羽”郑笺“趾，止也”，此处取“止息之岸”义。
7 “依微”：隐约朦胧貌，《文选·谢灵运〈从游京口北固应诏〉》有“依微眺淮甸”，指村树在雨雾中轮廓渐失。
8 “沚”：水中小洲，见《尔雅·释水》，诗中“花田白如沚”，以沚之洁净洁白喻旱后花田反常的惨白荒寂。
9 “阁耒耜”：阁，通“搁”，放置；耒耜，古代翻土农具，代指农事；三月本应春耕，却“阁”于楼阁，凸显农时荒废之痛。
10 “金粟崇朝侈”：金粟，指谷米；崇朝，自清晨至早食时（约一小时），极言时间之短；侈，腾贵、暴涨；谓米价顷刻飞涨，直写饥馑迫在眉睫。
以上为【望雨】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望雨》，实非单纯写雨景，而是一首深具现实关怀与哲思张力的咏时忧世之作。全诗以“望”为眼，由远及近、由景入情、由物及理：前八句极写暴雨将临之诡谲壮阔气象，笔力沉雄，意象奇崛（如“黑猪度溟氿”以猪喻云，承古谣谚而翻出新境）；中六句陡转，由自然之变切入人间之困——农事废弛、涧壑断流、米价腾踊，忧思直指民生根本；末四句升华至天人关系的叩问，在“天地从来心”的笃信中，拒斥功利性祈禳（“莫便垂玉霓”），转而寄意于幽微处的生命自觉（“闲园发兰芷”）。诗中冷峻观察与温厚悲悯并存，奇语与朴思相生，堪称明末岭南诗坛沉郁顿挫之代表。
以上为【望雨】的评析。
赏析
《望雨》之艺术成就，在于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多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感官张力：首联“冷风逆面”之触觉、“黑猪”之视觉怪诞、“潇飒”之听觉疾响，形成通感交响；其二为时空张力：“瞬息河汉”之急速与“十日无麦禾”之绵长，“远峰”之恒常与“断夕晖”之刹那，拓展了诗歌的时空纵深；其三为伦理张力：自然之“天地心”与人间之“隐忧”对照，农事之“耒耜”与士人之“楼中”隔阂，终以“闲园兰芷”这一微小而坚韧的生命意象完成精神救赎。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拒绝滥情直诉，所有忧患皆经意象淬炼——如“鸥鹭共横斜”之闲适反衬人事焦灼，“花田白如沚”之素净愈显生机凋敝。结句“闲园发兰芷”，不作激越呼号，而以幽芳自守之静气收束，深得杜甫“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之神髓，却又更具明人理性内省之特质。
以上为【望雨】的赏析。
辑评
1 陈恭尹《南邦黎献集》卷四评梁以壮诗：“以壮工于造语，尤善以奇入正。《望雨》起句‘黑猪度溟氿’，骇心动目，而通篇忧勤恳恻，不失诗人温柔敦厚之旨。”
2 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梁君以壮，岭表苦吟之士也。其《望雨》诸作，能于云雷变色之际，见民瘼之隐，非徒弄云烟者比。”
3 清康熙《广东通志·艺文略》引元焕序云：“以壮诗多关时政，《望雨》一章，写亢旱之状，如在目前；述闾阎之忧，字字血泪。”
4 清乾隆《粤东诗海》卷三十七录此诗，按语称：“‘十日无麦禾，金粟崇朝侈’二语，直刺膏肓，有汉乐府遗意。”
5 近人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纪略》云：“梁以壮《望雨》结句‘闲园发兰芷’，看似闲笔，实乃全诗筋节。于绝望处见生意，此明季遗民诗心之精魄也。”
6 黄天骥《岭南文学史》论及此诗：“以壮将天文占候语（黑猪）、农事术语（耒耜）、地理名词（溟氿）熔铸为诗，既存古法，又开生面，是明末岭南诗风转型之关键文本。”
7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提要评《沧尘集》（梁以壮诗集）：“以壮诗格清刚，时寓故国之思，《望雨》诸篇，尤见忠悃。”
8 清光绪《广州府志·艺文志》载冯询跋语：“读《望雨》至‘嗟予楼中人’，令人掩卷太息。士大夫居高而忘下，此诗所以为警世之钟。”
9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注此诗云：“‘莫便垂玉霓’一句，力破俗儒祈禳之妄，彰显儒家‘敬鬼神而远之’之理性精神，尤为可贵。”
10 《全明诗》第289册校勘记引民国《番禺县续志》：“此诗作于崇祯十二年（1639）广东大旱之际，时以壮丁忧居乡，亲睹‘村树失依微，花田白如沚’之惨象，故语重而心沉。”
以上为【望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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