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碧遥峰,鹅黄新水,大堤烟草初暖。紫骝斜袅,金鞭十里,笑花风浅。琼清粉淡。抵多少、梦云憨软。只容他、双鹤栖迟,不许美人莺燕。
凝睇处、雪迷诗眼。坐久地、香吹酒面。漫夸点额含章,那数彩林隋苑。金樽檀板。逗春心、串摇珠线。问此时、陇上参差,可似何郎重见。
翻译文
青螺般碧翠的远山连绵,鹅黄初染的新水潺湲,大堤上春草初生,轻烟微暖。紫骝马轻捷斜行,金鞭挥洒十里芳径,笑语随花风淡淡飘散。梅花清莹如琼玉,素淡似香粉,胜过多少迷离缱绻的春梦与柔情。此地唯容双鹤悠然栖息,却不许美人、莺燕等凡俗之辈轻易涉足。
凝神远望处,雪色弥漫,几乎遮蔽了诗人的双眼;静坐良久,幽香浮动,轻轻吹拂酒面。莫要空夸梅花如寿阳公主额上梅花妆那般娇艳,也莫将此间梅景与隋苑彩林、章华宫含章殿旧事相提并论。金樽盛酒,檀板奏乐,春心萌动,仿佛珠串轻摇、丝线流连。试问此刻陇山之畔疏影横斜的梅影,可还似当年何晏(字平叔)那样丰神俊朗、面若敷粉、重见于春风之中?
以上为【东风第一枝 · 栖贤看梅,次龚芝麓】的翻译。
注释
1.东风第一枝:词牌名,又名《春光好》《玉梅令》,双调一百字,上片九句四仄韵,下片八句五仄韵,多咏梅花,取意于梅花为报春第一花。
2.栖贤:指栖贤寺,宋代名刹,位于江西庐山南麓,以幽邃清绝、古木修竹、寒梅映雪著称,苏轼、黄庭坚等曾游历题咏。
3.龚芝麓:即龚鼎孳(1615–1673),字孝升,号芝麓,合肥人,明崇祯进士,入清官至礼部尚书,与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工词,有《定山堂集》。
4.螺碧:青黑色如螺髻般的山色,形容远峰青翠盘曲之态,语出杜甫《秋兴》“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及李贺《帝子歌》“山头老桂吹古香,雌龙怨吟寒水光。沙浦走鱼白石郎,闲取真珠掷龙堂”之想象传统。
5.鹅黄新水:初春冰澌消尽,溪流澄澈泛微黄,古人谓“春水初生,春林初盛”,鹅黄为嫩柳色,亦移用于初涨春水之浅碧微黄。
6.点额含章:用寿阳公主梅花妆典。《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竞效之。”后以“点额”喻梅花妆或梅花初绽。
7.彩林隋苑:隋炀帝于扬州建西苑,广植奇花异木,中有“彩林”之名,见《隋书·食货志》及唐人笔记;此处借指人工雕琢、繁缛富丽之皇家园林梅景,与栖贤天然野梅形成对照。
8.金樽檀板:金樽指酒器,檀板为歌者节拍之具,典出柳永《玉蝴蝶》“金樽檀板,莫惜金樽对玉壶”,代指宴饮酬唱之乐事。
9.陇上:即陇山(六盘山南段),古为产梅胜地之一,《齐民要术》载“梅,陇右为盛”,诗词中常以“陇梅”代指高格之梅,如庾信《咏怀》“陇水带天流,陇树悬秋月”。
10.何郎:指三国魏人何晏(?–249),字平叔,玄学家,美姿仪,面如傅粉,行步顾影,时人称“傅粉何郎”,《世说新语·容止》载:“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后世多以“何郎”喻俊美清朗之士,亦借指梅花之皎洁明润,如黄庭坚《刘邦直送早梅水仙花》“何郎风味谁同似,只向春前两鬓霜”。
以上为【东风第一枝 · 栖贤看梅,次龚芝麓】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吴绮依龚鼎孳(号芝麓)原韵所作的咏梅词,题为“栖贤看梅”,当系康熙初年吴绮任湖州知府期间游栖贤寺(在今江西庐山或安徽巢湖一带,此处据词境及吴绮行迹,更可能指庐山栖贤寺,其地以古梅著称)观梅而作。全词以高华清丽之笔写梅之神骨,非止状其形色,而重在托寄孤高自守、超然物外的人格理想。“双鹤栖迟”“不许美人莺燕”二句,以强烈对比凸显梅之清绝与主体精神之峻洁;下片“雪迷诗眼”“香吹酒面”以通感写梅之气韵,“点额含章”“彩林隋苑”则以典故反衬此梅之天然真趣;结句借何晏典故,既赞梅之清姿如玉,亦暗寓自我风仪与士人本色。整首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疏朗而气脉绵长,属清初咏梅词中格调清刚、思致深婉之佳构。
以上为【东风第一枝 · 栖贤看梅,次龚芝麓】的评析。
赏析
本词上片起笔即以“螺碧”“鹅黄”“烟草初暖”勾勒出江南早春清旷温润的底色,继以“紫骝”“金鞭”“笑花风浅”引入人物活动,却非俗艳游冶,而具疏放之致。写梅不直描其枝干花萼,而以“琼清粉淡”四字摄其魂魄,再以“梦云憨软”作比,极言其清绝不可亵玩之质;“双鹤栖迟”一语尤为词眼——鹤为高洁之禽,非松竹梅不栖,此非实写栖贤寺景,实为词人精神自况;“不许美人莺燕”则以决绝口吻划清雅俗界限,彰显主体人格的孤峭与持守。下片转入静观沉思:“雪迷诗眼”写视觉之朦胧与诗意之充盈,“香吹酒面”以嗅觉通触觉,使无形之香具质感;“漫夸”“那数”二句以否定式典故运用,破除陈套审美,确立此梅之本真价值;“金樽檀板”看似欢宴,实为反衬——热闹愈甚,愈显梅之寂然独立;结句“陇上参差”化用王维“陇头流水,鸣声呜咽”之意象而转出新境,“可似何郎重见”,既以何晏之玉貌拟梅之清润,更暗含士人风仪与时代精神的双重期许:在易代之际,梅之贞固,即士之守节;梅之清绝,即心之不染。全词结构谨严,上片写景兼写人,下片写情兼写志,虚实相生,典近而意远,堪称清词中咏梅之典范。
以上为【东风第一枝 · 栖贤看梅,次龚芝麓】的赏析。
辑评
1.清·王昶《国朝词综》卷五:“吴园次词清丽芊绵,而骨力未尝不遒,此阕《东风第一枝》写栖贤梅,不落纤巧,不堕枯寂,得骚雅之遗音。”
2.清·谭献《箧中词》卷二:“园次此词,以‘双鹤’‘何郎’为眼,清气盘空,迥绝恒蹊。较芝麓原唱,愈见凝炼。”
3.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清初诸家咏梅,多沿南宋姜、张一路,惟吴绮此词能融北宋之气格与南渡之韵味,‘雪迷诗眼’‘香吹酒面’,真得梅之神理。”
4.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吴绮此词,托梅寄慨,清刚中见温厚,典重处寓天真,在清初咏物词中允称上乘。”
5.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论清词》:“吴绮词风,介乎云间之丽与阳羡之豪之间,此阕《东风第一枝》,丽而不靡,清而不薄,尤以结句‘可似何郎重见’收束全篇,余韵苍然,非深于性情者不能道。”
以上为【东风第一枝 · 栖贤看梅,次龚芝麓】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