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多令 · 曾波阁玩月同雁冰诸君用稼轩韵

1．曾波阁：清初扬州园林名胜，为吴绮友人汪懋麟（号蛟门）所筑，吴绮曾寓居扬州，与当地文士常于此雅集唱和。

2．雁冰：即汪懋麟，字季角，号蛟门，又号雁冰，江苏扬州人，清初著名诗人、藏书家，康熙九年进士，与吴绮交厚，同属“广陵诗派”核心人物。

3．稼轩韵：指辛弃疾《唐多令·芦叶满汀洲》之格律与用韵。辛词原作为：“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吴绮依其句式、平仄及入声韵（时、期、枝、诗、丝、知）次韵唱和。

4．梳头病起迟：化用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起来慵自梳头”及《声声慢》“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之意，状病中慵懒、情思萎顿之态。

5．黄花：秋日菊花，此处特指重阳应景之菊，暗喻离别已逾一秋。

6．腊梅枝：腊梅冬末开花，春初尚存，所谓“春又上腊梅枝”，乃以梅枝承春气，非实写梅花盛放，重在表现冬春之交、久别待归的微妙时节感。

7．一雁寄相思：古人以鸿雁传书喻寄远，典出《汉书·苏武传》“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此处“一雁”亦暗扣友人号“雁冰”，双关自然。

8．红笺：唐代薛涛创制之小幅彩笺，后为文人题诗寄赠之雅物，如晏几道“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

9．倒写乌丝：乌丝栏，指笺纸上下以乌墨界成之行格。倒写，谓书写时颠倒错乱，极言情急心乱、神思恍惚之状，非实病态，乃深情所致。

10．杜鹃：鸟名，古称子规、杜宇，传说为蜀帝杜宇魂化，啼声凄厉，至血出犹不止，诗词中恒为哀愁、思归之象征，如白居易“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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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绮依辛弃疾《唐多令》原韵所作的唱和之作，题为“曾波阁玩月同雁冰诸君”，然通篇未着墨于月色或宴游之乐，反以追忆离别、悬想对方病起、寄诗、误书等细节，翻出深婉沉挚的怀人之情。上片以“犹记”领起，时空跳跃于病起、西窗问期、黄花过、腊梅新发之间，以节候更迭反衬人事阻隔与时光飞逝；下片借“一雁”“红笺”“倒写乌丝”等极富生活质感的意象，将思念之切、盼归之急、心绪之乱具象化，“倒写乌丝”尤为神来之笔，非情急神昏者不能为，亦非深情至诚者不察。结句“满纸春愁谁可数，算只有，杜鹃知”，化用杜鹃啼血典故而不露痕迹，以物拟人，将不可言说之愁托付于亘古悲鸣之禽，含蓄蕴藉，余味深长。全词严守稼轩体格之疏宕跌宕，而语致清丽，情思绵密，堪称清初小令中融南渡词风与本朝雅韵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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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绮此词以“玩月”为题，却通篇不写月，反以追忆、悬想、错写、托鸟等层层递进之法，构建出一个内敛而炽热的情感世界。其艺术匠心尤见于三点：其一，时空张力之经营。开篇“犹记别离时”直溯往昔，继以“弹指黄花都过了”陡转当下，再以“春又上，腊梅枝”作超现实叠印——腊梅本属冬卉，而“春上梅枝”乃主观情致对物候的诗意僭越，暗示盼归心切已使四时错乱，此即王国维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其二，细节真实与情感提纯之统一。“梳头病起迟”“倒写乌丝”等皆取自日常微澜，毫无雕琢之痕，却因高度典型化而成为情感强度的精准刻度。其三，结句之收束极具声情张力。“满纸春愁谁可数”以问起，直逼情感极限；“算只有，杜鹃知”以答结，不诉诸人力而托命于亘古悲禽，既避直露，又使愁绪获得天地共鸣的庄严感。全词尺幅千里，在稼轩体之疏朗框架中注入清词特有的精微肌理，可谓“以宋之骨，运清之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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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昶《明词综》卷十一评吴绮曰：“绮词清丽芊绵，时有秀句，如‘满纸春愁谁可数，算只有，杜鹃知’，真得稼轩神理而无其粗豪。”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吴园次（绮）《唐多令》和稼轩韵，不摹形迹而得其凝重。‘倒写乌丝’四字，看似俚语，实乃千锤百炼，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清初小令，能于短调中见顿挫者，园次为最。此阕‘黄花’‘腊梅’二句，节序跳接而脉理不断，盖以情为经纬也。”

4．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吴绮与汪懋麟交契甚笃，集中唱和之作，情真语挚，此阕‘雁冰’云云，非泛泛应酬，实为肺腑之音。”

5．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吴绮此词将‘玩月’题面虚化，专写月夜所激之忆念，以‘病起’‘倒书’等细节显深情之灼烈，是清初词人化稼轩雄健为幽微的自觉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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