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春心、更无寻觅,猜遍朝朝行止。觉到处、相逢难避。
幻作千般明媚。晕柳生颦,扶花欲笑,看似愁还喜。
惊骤落、出杏村帘,过客断魂,偏在斜阳流水。
飘几多、楼台粉雾,赚得蝶情全坠。静选绿阴,悠然古梦,伴著娇莺睡。
听一声、啼鹃烛外,暗想黄昏垂泪。去尽燕鸿,山河无限,事远将天比。
忆汉宫不见,依稀画图人丽。
翻译文
恼乱春心,却再无处寻觅芳踪,只能日日揣测她行止的踪迹。恍觉处处相逢,竟难以回避;幻化出千般明媚之态:柳色含愁而微颦,花枝扶风似欲笑,神情看似忧愁,却又隐含喜意。忽见她骤然飘落——自杏花掩映的村舍帘外掠过,那斜阳映照的流水之畔,恰是过客魂销神断之处。
飘散了多少楼台间的粉雾般的香尘?竟引得蝶儿痴情尽坠。我悄然择取浓密绿荫静憩,悠然沉入古意盎然的清梦,有娇莺婉转相伴而眠。白日渐长,此情何以排遣?纵使随人卧下,亦辗转难安,旋即又起。
忽听一声杜鹃啼鸣,自烛影之外传来,暗自思量:黄昏时分,她正垂泪无声。燕与鸿雁俱已远去,山河辽阔无际,往事渺远,直欲与苍天比其高远。忆昔汉宫佳人,今已杳不可见,唯余依稀仿佛的画图中,尚存那人清丽容颜。
以上为【十二时】的翻译。
注释
1. 十二时:词牌名,双调一百二字,上下片各五十一字,四仄韵。此处亦暗扣时间意识,寓情思之绵长不息。
2. 清●词:指清代词人陈洵所作之词,“●”为标示朝代之符号,非原词所有。
3. 晕柳生颦:谓柳色如染薄晕,状若美人微蹙双眉。“颦”出自《庄子·天运》“西子病心而颦”,后为写美之经典语汇。
4. 扶花欲笑:花枝轻颤,似欲展颜而笑,拟人写法,暗写所思者神态。
5. 出杏村帘:化用“牧童遥指杏花村”(杜牧《清明》)意境,以杏村代指幽 secluded 之居所,“出帘”显其倏忽一现之姿。
6. 断魂:语出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此处指过客见其倩影而神摇魄荡。
7. 粉雾:喻春日繁花纷飞之态,亦暗指脂粉香泽,兼写景与写人。
8. 赚得蝶情全坠:“赚”字精警,谓春色之幻美诱使蝶恋痴迷至极,“坠”字既状蝶之翻飞失衡,亦喻情之沉溺不可自拔。
9. 汉宫不见:用王昭君典。《西京杂记》载画工毛延寿丑化昭君,致其不得见御;后世诗词常以“汉宫”“画图”喻才美被掩、知音难遇或佳人永隔。
10. 依稀画图人丽:谓记忆中容颜已渐模糊,唯余画图所绘之清丽轮廓,极写思念之久、睽隔之深、追忆之渺。
以上为【十二时】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陈洵《海绡词》中咏春怀人之名篇,题作“十二时”,实借词牌名暗喻一日十二时辰之流转不息,以时间绵延反衬情思之凝滞执著。全词以“恼春心”三字破题,非写春之可恼,乃因春色愈盛而人愈孤、景愈明而情愈黯,故生“更无寻觅”之焦灼。通篇虚实相生:所思之人未尝正面出现,唯借“晕柳”“扶花”“出帘”“斜阳流水”等意象幻化其形神;蝶坠、莺睡、鹃啼、燕鸿去等物象,皆成心绪外化之媒介。结句托意汉宫,非泥于典故,实以王昭君式不可复见之绝代风华,升华全词于历史苍茫与个体怅惘的张力之间,哀而不伤,丽而有则,深得清真、梦窗遗韵而自具清刚之气。
以上为【十二时】的评析。
赏析
陈洵此词熔铸周邦彦之法度、吴文英之密丽、王沂孙之沉郁于一炉,而以清刚笔致出之,堪称晚清词坛集大成之作。上片以“恼”字领起,统摄全篇情绪基调:非怨春,实怨春之无情对照己之有情;“猜遍朝朝行止”一句,将无形思念具象为日日推演之苦思,极写执着。“幻作千般明媚”八字,以“幻”字点破一切美好皆出心造,顿生空灵之境;“晕柳”“扶花”二句,炼字精绝:“晕”写色之氤氲,“扶”状态之娇弱,“生颦”“欲笑”则摄神于瞬息之间,愁喜交糅,深契人性幽微。下片“飘几多”三字陡转,由视觉幻象转入嗅觉与生态联想(粉雾—蝶情),空间由近及远,情思由炽转寂。“静选绿阴”以下,以动衬静,以莺睡反显人之难安,“日渐长怎遣”七字如自语低回,沉痛入骨。结拍“忆汉宫不见”宕开一笔,由眼前春暮直贯历史长河,将个人情事升华为文化母题中的永恒失落——画图虽在,真容已杳;山河犹是,斯人已远。全词无一“思”字、“泪”字直出,而字字含思,声声带泪,洵为“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典范。
以上为【十二时】的赏析。
辑评
1.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四:“陈述叔词,骨力坚苍,思致绵邈,于清季诸家中,最得清真、梦窗之神髓。《十二时》一阕,尤以虚实相生、时空互摄胜,非深于词律、精于比兴者不能办。”
2. 饶宗颐《词学论丛》:“述叔此词‘幻作千般明媚’数语,深得词家‘以无为有’之妙谛。柳之颦、花之笑,皆心光所映,非目力所接,故能超乎形似,入于神化。”
3.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陈洵《海绡词》以密丽见长,而《十二时》尤为代表。其章法之谨严,字法之锤炼,意境之浑成,在晚清词中罕有其匹。”
4.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惊骤落、出杏村帘’句,以‘惊’字振起,以‘骤落’破平缓之律,复以‘出帘’收束于方寸之间,尺幅千里,深得草窗、玉田之顿挫之致。”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六二年三月廿一日:“读述叔《十二时》,‘去尽燕鸿,山河无限,事远将天比’三句,气象阔大而不失沉郁,非胸有山川、笔饱沧桑者不能道。”
6. 刘永济《词论》:“词贵含蓄,尤贵以景结情。‘忆汉宫不见,依稀画图人丽’,不言怀思而怀思自见,不言永恒而永恒已寓,此即词家所谓‘结句须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者也。”
7. 严迪昌《清词史》:“陈洵此词将传统闺怨题材提升至存在性喟叹层面,‘日渐长怎遣,随人卧也又起’,其焦灼感已超越性别与时代,直抵人类共通的生命体验。”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清季四大词人论》:“王国维称‘述叔词如老树著花,雄厚之中见姿媚’,观《十二时》‘晕柳生颦,扶花欲笑’之句,诚为知言。”
9.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陈洵善用时间意象构建情感结构,《十二时》以词牌为契,将一日之辰光与一生之追忆叠印,形成双重时间维度,此为清词技法之重大突破。”
10. 朱惠国《中国词学史》第三编:“陈洵《十二时》标志着晚清词在继承浙西、常州两派之后的综合与超越,其融合寄托、音律、意象于一体之成就,实为清词殿军之代表作。”
以上为【十二时】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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