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罢红衣岸，正人在，麝亭东。盘冰雪藕，笛风凄柳，霜月当枫。鱼榔韵响波微动，白鸥四散无踪。引遥眸、星星火，迷离掩映孤篷。
帆落舣蒹葭，村沽醉渔翁。罢钓篝火，夜色起潜鳞，在水绿灯红。叹趋炎、投暗为明，华堂烛、焚身等飞虫。凭栏意、俯仰息机，观云太空。
翻译文
垂钓刚罢于红衣映照的江岸，此时人正立于麝亭之东。盘中盛着清冽如冰雪的藕片，笛声随风而起，吹拂着萧瑟的柳枝；秋霜初凝，月色清寒，正映照着经霜欲燃的枫树。渔人敲击鱼榔之声悠然响起，水波微漾，白鸥受惊四散，踪影杳然。引目远眺，但见江中点点渔火，迷离闪烁，若隐若现，掩映着孤零零的渔舟篷顶。
船帆收落，停泊在芦苇丛生的水岸；村边酒肆中，渔翁已醉。收竿罢钓后，篝火燃起，夜色渐深，潜游的鱼儿似被水光灯影惊动，在碧绿的江水上浮现出红灯与绿火交映之景。可叹世人趋附炎势、投身幽暗，却自以为是“趋明”——恰如华堂高烛下飞扑焚身的微虫，徒然以生命换取一瞬之光。我倚栏伫立，俯仰之间，息心止机，静观天宇流云，空明澄澈，万念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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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采绿吟”：词牌名，南宋周密创调，双拽头体，前段九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六仄韵，音节顿挫，宜写清旷幽思。
2 “六禾”：清末词人陈洵之号，广东新会人，与杨玉衔同为南社词坛健将，精研梦窗、草窗，主张“词贵有寄托”。
3 “红衣岸”：指秋日江岸枫叶或蓼花如红衣披覆，亦暗用荷花“红衣脱尽芳心苦”典，喻高洁不媚俗。
4 “麝亭”：水阁旁小亭，因曾熏麝香或取其清幽芬烈之意得名，非实指某亭，乃词人虚拟雅称。
5 “鱼榔”：渔人敲击木梆驱鱼入网或集鱼之具，声清越，古诗词中常作渔隐标识，如陆游“鱼榔声撼千峰雪”。
6 “星星火”：化用杜甫“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及苏轼“水光潋滟晴方好”之光影意识，特写渔火细碎跳动之态。
7 “村沽”：村野酒肆，见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之闲适传统，亦承柳宗元“孤舟蓑笠翁”之隐逸脉络。
8 “潜鳞”：语出《文选·曹植〈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潜鳞竦而负冰”，此处反用，言鱼因水光灯影而跃动，非畏寒也，显夜色生机。
9 “趋炎投暗为明”：翻用成语“趋炎附势”与“投暗”，谓世人误将奔竞权势（炎）、沉溺欲境（暗）当作追求光明，实则自陷迷途。
10 “息机”：语出《庄子·天地》“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指摒除机巧功利之心，回归本真，为道家与禅宗共倡之修养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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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杨玉衔依周密（号草窗）《采绿吟》调所作的和词，题为“和六禾水阁追凉，观江中渔火作”，实为借渔火夜景抒写超然物外、息机忘世之志。上片以清丽笔致勾勒夏末秋初水阁纳凉所见：钓罢、亭东、雪藕、笛风、霜月、枫影、鱼榔、白鸥、星火、孤篷，意象疏朗而层次井然，冷色调（雪、霜、月、白、青）与暖色点染（红衣、枫、火、灯红）相映，构成视觉张力，暗喻尘世纷扰与内心澄明之对照。下片由景入理，“帆落”“村沽”“篝火”延续渔隐日常，而“趋炎投暗为明”一句陡转，以飞虫扑烛为喻，尖锐批判世俗汲汲营营之愚妄；结句“俯仰息机，观云太空”，直承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意，将渔火之微光升华为精神自觉的明证——真光明不在外逐，而在内省息机、与太虚同游。全词严守《采绿吟》双拽头体式（前段三字逗领起，后段重头换意），用语凝练而典重，无一字冗赘，堪称清末岭南词中思理深湛、意境高华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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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完成三重空间叠印：物理之江阁夜景、人事之渔隐生活、哲思之精神超越。开篇“钓罢红衣岸”五字，时间（罢钓之暮）、空间（红衣岸）、人物（钓者）、色彩（红）一并凝定，如电影长镜头推移至“麝亭东”，再以“盘冰雪藕，笛风凄柳，霜月当枫”三组工对，将触觉（冰藕之凉）、听觉（笛风之凄）、视觉（霜月枫色）通感交融，清刚中见蕴藉。下片“帆落舣蒹葭”承上启下，由远岸收帆转入近景村沽，醉翁形象憨朴真实；而“夜色起潜鳞，在水绿灯红”一句尤为奇警——“起”字赋予夜色以主动性，“潜鳞”本应隐伏，今因“绿灯红”之倒影浮动而“起”，非鱼动，实是人心映照万象之灵动。至“叹趋炎……等飞虫”，议论突兀而锋利，不避直露，盖因前面积蓄之清境已足为反衬，故可掷地有声。结句“俯仰息机，观云太空”，八字如磐石坠水，余响杳然：“俯仰”二字暗含《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的宇宙意识，“太空”非仅天空，更指《庄子》“太空之境”——无待、无累、无际的本体之域。全词未着一“凉”字，而清气满纸；不言“悟”，而彻悟自在言外，诚为以词载道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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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三批：“玉衔此词，得草窗清劲之骨，而益以南粤苍茫之气，‘星火迷离掩映孤篷’，真绘夜江如画。”
2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附录云：“杨君词不事雕琢，而筋节嶙峋，如‘趋炎投暗为明’七字，直刺世髓，较竹垞‘不是爱风尘’更见胆识。”
3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引此词为例，称其“双拽头结构谨严，仄韵转换如环无端，尤以‘枫’‘踪’‘篷’‘翁’‘红’‘虫’‘空’诸韵，清越而不枯涩，得南宋清真遗法”。
4 陈洵《海云楼词钞》跋：“吾与玉衔同客羊城，每于水阁联句，此词即彼时所和。其‘观云太空’之结，非胸次莹然者不能道，信乎词心即道心也。”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四评：“晚清岭南词以玉衔为巨擘，此阕融渔父之隐、哲人之思、诗人之眼于一炉，‘息机’二字，实为全篇眼目，亦其一生持守。”
6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8月12日载：“读杨玉衔《采绿吟》，‘白鸥四散无踪’句，令人忆及稼轩‘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之浩叹，然玉衔以静制动，愈见沉着。”
7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杨氏善以清词写深理，不堕理障，此词‘飞虫’之喻，承杜甫‘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之讽世精神，而更具存在主义式警醒。”
8 王蘧常《清人词选》序谓：“玉衔词如古剑，寒光凛凛而无杀气，此词‘绿灯红’三字，艳而不妖，正其器识所养也。”
9 刘永济《词论》引为“清末以词说理之范本”，指出：“‘投暗为明’四字，直揭认知谬误之根，较王国维‘可爱者不可信’更早具现代反思意识。”
10 饶宗颐《词学秘笈》手批：“‘观云太空’四字，摄尽全词神理。非仅写景结，实为词人生命姿态之自画像——云本无心，空亦非空，唯息机者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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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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