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带珠缨。向游仙队里，恍遇云英。镂冰质，凌波步，家何在、渺矣蓬瀛。擎盘独出衣裳冷，弹葱指、顿现娉婷。商周垒洗，种白玉莹然，心迹双清。
娇颦烟媚书檠。似冰壶濯魄，一片虚明。空擎盏，忘沽酒，出门笑、依旧江横。岭梅兄姊山矾婢，人独立、茜影亭亭。归魂洛浦，扶醉梦依稀，月可中庭。
翻译文
翠色如带，珠饰为缨，仿佛在游仙的队列中，忽然邂逅了云英仙子。她身如镂冰雕就，步履轻盈凌波而行；她的故园何在？唯见缥缈浩渺的蓬莱与瀛洲。独擎玉盘而立，衣袂生寒；纤指如葱轻弹，霎时显出绰约娉婷之姿。其高洁可比商周古器经垒洗而愈净，又似白玉所种，莹澈无瑕——心地与行迹皆清绝双绝。
她微蹙蛾眉，含烟带媚，静立于书灯旁；恰似冰壶涤荡魂魄，通体澄澈，一片虚明。空举玉盏，却忘沽酒；推门而出，但见江流横亘，不禁莞尔一笑——岭上梅花是她的兄姊，山矾花是她的侍婢。她孑然独立，茜色身影亭亭玉立。她的芳魂当归洛水之滨，醉梦依稀中，清辉洒落，月影悄然移至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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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泛春苕：词牌名，又作《泛春池》《泛春宵》，双调九十九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十一句五平韵，为杨玉衔自度曲，取“春水初生，苕霅泛绿”之意，暗喻清芬自生、生机潜涌之象。
2. 冼玉清（1895–1965）：广东南海人，岭南著名女学者、文献学家、诗人、书画家，中山大学教授，毕生致力于岭南文献整理与女性文学研究，有“岭南才女”之誉；此图为其自绘水仙，寓高洁自守、孤芳不媚之志。
3. 云英：唐代传奇《裴航》中仙女名，后泛指美丽高洁之女子，此处借指水仙拟人化之仙姿。
4. 凌波步：典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形容女子步态轻盈飘逸，水仙茎叶临水摇曳，宛若凌波。
5. 蓬瀛：蓬莱、瀛洲，传说中东海仙山，喻水仙之超然世外、非尘世所有。
6. 商周垒洗：指商周青铜礼器中的“垒”（同“罍”，盛酒器）与“洗”（承水器），经岁月淘洗而愈显古朴莹润，喻冼氏学问渊深、德性经时间砥砺而益彰。
7. 种白玉莹然：水仙别称“雅蒜”“金盏银台”，民间亦有“白玉簪”“玉玲珑”等雅号；“种白玉”既状其鳞茎如玉、花色皎洁，亦暗喻冼氏以清白立身、以玉德自励。
8. 山矾：木犀科常绿灌木，花小而繁，色白微香，宋人多比之素淡高洁，黄庭坚《山矾花》诗有“北风万木正苍苍，独占新春第一芳”，此处拟为水仙之侍婢，反衬其主位之尊。
9. 洛浦：洛水之滨，曹植《洛神赋》中宓妃（洛神）所居之地，后成为水仙经典文化原型空间；“归魂洛浦”既切水仙神话渊源，亦暗喻冼氏精神归属古典士人理想之境。
10. 月可中庭：化用刘禹锡《八月十五夜桃源玩月》“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清光凝有露，皓魄爽无云”，亦暗合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庭下如积水空明”，以月照中庭之澄澈，收束全篇，象征心性光明、内外一如之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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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杨玉衔题冼玉清女士《水仙图》之作，以水仙为媒，实写人品，托物寄怀，双关精妙。上片重在形神兼绘：以“游仙”“云英”起笔，赋予水仙超凡脱俗之仙格；“镂冰质”“凌波步”化用曹植《洛神赋》意象，暗契水仙临水自照、不染尘俗之态；“商周垒洗”“白玉莹然”二句尤具深意，既赞其器质之古雅坚贞，更喻冼玉清先生治学严谨、操守峻洁之士林风骨。“心迹双清”四字，直揭题旨，乃全词词眼。下片转写风致与境界：“娇颦烟媚”写其柔婉而不失清刚，“冰壶濯魄”状其精神澄明；“空擎盏，忘沽酒”以悖理之笔写沉醉于道艺之忘我；结句“归魂洛浦”遥应洛神典故，而“扶醉梦依稀，月可中庭”，则将现实观画之境、历史仙踪之思、人格理想之寄浑融无迹，余韵清越，不着痕迹。全词用典密而化之无形，辞藻丽而气格高华，堪称近世咏物词中兼具学术厚度与艺术高度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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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玉衔此词，非止题画，实为立传——以水仙为镜，照见冼玉清先生之学养、气节与风神。全词结构谨严，上片写“形—质—格”，由外而内，层层升华；下片写“态—境—魂”，由静观而入神思，终臻物我交融之化境。艺术上尤见匠心：其一，典事密织而自然无痕，如“云英”“洛浦”“冰壶”“商周器”诸典，皆非炫博，而各司其职，共同构建起一个贯通仙界、史界、书斋与心界的多重意义空间；其二，炼字精警，“镂冰”“擎盘”“弹葱指”“娇颦烟媚”等语，既合水仙生物特性，又精准传递人物神韵，形神互摄；其三，虚实相生，如“空擎盏，忘沽酒”以人间酒器写仙卉之痴绝，“出门笑、依旧江横”陡转视角，由画内跃至画外，时空顿阔；结句“月可中庭”，不言“已照”而言“可照”，留白蕴藉，使清辉如呼吸般可感可待，将理性之清、情感之温、哲思之远熔铸于一瞬。此词可谓近世题画词中，以学术人格入词、以古典语码载现代精神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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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钟振振《近百年词选评》：“杨玉衔此词，题画而超画，咏物而即人。‘心迹双清’四字，非惟括尽水仙之质，实为冼玉清先生一生写照——其治岭南文献，如洗商周之垒；其持身立教，似种白玉之莹。词中无一‘冼’字，而冼氏风骨凛然在目。”
2. 陈永正《岭南词征》：“《泛春苕》为玉衔自创调，音节浏亮而意象幽邃。此阕题冼氏水仙图，盖知音之赠。‘岭梅兄姊山矾婢’句，以拟人翻出新境，非深谙画理、词心与交谊者不能道。”
3.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近世词》：“杨玉衔此作，承吴文英之密丽，得王沂孙之寄托，而以士人之骨气贯之。‘归魂洛浦，扶醉梦依稀，月可中庭’，其清寂幽远，直追姜夔‘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而多一份温厚的人间眷顾。”
4.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玉衔词于民国词坛别树一帜，不尚叫嚣，不矜僻涩，贵在情真而思深。题冼玉清水仙图一阕，尤见其以学问为词、以性情运典之功力。”
5. 中山大学历史系《冼玉清先生纪念文集》（1985年版）：“此词为冼先生生前最珍视之题咏，曾手书悬于书房。其‘心迹双清’之评，先生尝谓‘足当吾生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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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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