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词人、例选玉楼材，相随作飞仙。料江湖满地，河山夕照，倦眼慵看。流水落花春去，天上胜人间。死遂依刘愿，何羡生还。
风月每思元度，读景阳题壁，赓和都难。喜殷勤杯酒，相对鬟毛斑。忽惊传、马塍芳讯，梅谢后、春老半樱残。焚余稿，饮耆卿井，沁齿清寒。
翻译文
难道词人注定要被选入玉楼（仙籍），随仙人飞升成仙？料想那江湖处处，河山笼罩在苍茫夕照之中，倦眼已懒得再看。流水落花，春光逝去，天上虽称胜境，却未必真比人间更堪留恋。我愿如汉代刘向之忠魂长依故主，死亦无憾；又何必贪恋生还、苟活于世？
风月清嘉之时，常思东晋名士王坦之（字元度）的高致；读南朝景阳宫题壁旧句，欲赓和而深感才力不逮。幸有知己殷勤劝酒，相对而坐，彼此鬓发斑白，情谊愈笃。忽闻杭州马塍（南宋著名花圃，亦指临安旧地）传来芳讯：梅花已谢，春意将尽，樱花亦凋残过半。于是焚尽平生词稿，复汲柳永（字耆卿）曾饮之井水——那清冽寒沁之味，直透齿颊，凉入心脾。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翻译。
注释
1 “玉楼材”：典出《列仙传》，谓仙人所居玉楼，后以“玉楼”代指仙界；唐李贺《梦天》有“玉楼赴召”语，此处反用，质疑词人必登仙籍之俗见。
2 “依刘愿”：化用《汉书·楚元王传》刘向、刘歆父子典。刘向校书天禄阁，专精经术，忠直敢谏；词人借此表达文化托命、守道不移之志，并非泛指依附权贵。
3 “元度”：东晋名臣王坦之，字元度，以风节峻整、雅善清谈著称，《世说新语》多载其轶事；此处借指高标风骨与玄理词心兼备的士人理想。
4 “景阳题壁”：指南朝陈后主景阳宫井（胭脂井）事，但此处特指南朝宫体诗兴盛之地的文化记忆；或暗指庾信《哀江南赋》序中“景阳宾于帝乡”之典，喻故国文脉之断续。
5 “马塍”：宋代杭州著名花圃区，位于西湖北山一带，南宋时为皇家园囿及词人雅集之地，周密《武林旧事》、吴文英词中屡见，此处代指临安故都文化空间，亦含“马塍花事”即词坛盛衰之隐喻。
6 “耆卿井”：柳永，字耆卿，北宋婉约派宗师，长期流寓杭州，殁后葬钱塘，民间相传其饮泉处有井，后世尊为“耆卿井”，见清厉鹗《东城杂记》；非实指某井，而为文化符号，象征词之本源与清真境界。
7 “鬟毛斑”：即“鬓毛斑”，因词调格律及避俗求雅而倒装，“鬟”古通“鬓”，谓双鬓斑白，状二人交游既久、年华共老之态。
8 “赓和”：续作唱和，指接续前人名篇而作；此处言景阳宫旧题意境高邈，难以继武，深见词人对古典词统的敬畏。
9 “死遂依刘愿”一句中“刘”非指刘备，乃专指刘向，清代考据学兴盛，杨氏精熟两汉文献，用典严守本义，不可误读为三国典故。
10 “沁齿清寒”：既写井水物理之寒冽，更取《文心雕龙·风骨》“冷然若秋水之澄明”之意象，喻词心之澄澈、人格之孤高与语言之凝炼三者合一。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清末民初词人杨玉衔所作《八声甘州》，托寄深沉，非寻常咏春伤逝之作。上片以“岂词人、例选玉楼材”起势突兀，劈空设问，否定传统文人“羽化登仙”的虚幻寄托，转而强调对尘世山河的眷顾与倦视之间的张力。“死遂依刘愿”化用《汉书·楚元王传》刘向父子典，喻忠贞不渝之志与文化托命之责，远超个人生死；下片由怀古（元度、景阳题壁）到眼前（马塍芳讯），时空层叠，以“梅谢”“樱残”写春老之不可挽，实写时代凋敝、词学式微之悲慨。“焚余稿”三字惊心动魄，非轻言弃艺，而是痛感文字无力回天后的庄严自省；结句“饮耆卿井，沁齿清寒”，借柳永——这位毕生沉潜市井、为词殉道的北宋巨匠之井水为象征，将清寒之味升华为精神洁癖与词心不灭的终极证验。全篇融身世之感、家国之忧、词史之思于一体，格调沉郁顿挫，气骨清刚，在晚清遗民词中别具筋力。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评析。
赏析
此词以《八声甘州》长调之开阖吞吐，构建多重时空对话：仙凡之辨（玉楼/人间）、古今之思（元度/景阳/马塍/耆卿）、生死之界（死愿/生还）、盛衰之迹（梅谢/樱残）。起句“岂词人、例选玉楼材”以反诘破题，立意即高，一扫清末词坛习见的绮靡或枯寂两途。中段“风月每思元度”至“赓和都难”，表面怀古，实则自省——在词史高峰面前的谦抑，恰是自信之基。尤以“忽惊传、马塍芳讯”之“忽惊”二字，顿挫有力，将地理记忆（马塍）转化为历史震颤，使南宋临安的花事余韵，骤然成为清末文化命脉将绝的警讯。结句“焚余稿，饮耆卿井”尤为奇崛：焚稿非绝望，乃剔除浮华、返本归源；饮井非追摹，而是以柳永之“市民性”“真率性”“音乐性”为镜，重铸清词之筋骨。“沁齿清寒”四字收束，通感精妙——寒由口入，沁至心脾，终达精神之澄明，完成从形骸之老（鬟毛斑）到词心之永（清寒不灭）的升华。全篇无一语及政事，而家国之恸、斯文之忧、词统之危，尽在斜阳流水、梅樱代谢、井水沁寒之间，深得姜夔、张炎一脉“清空骚雅”之神髓，而气格更为峭拔。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赏析。
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杨玉衔词云：“玉衔词骨力坚苍，不效浙西之滑，亦异常州之涩，于清真、白石间别树一帜。”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卷下：“杨君玉衔《伏敔堂词》，沉郁处得碧山之厚，清劲处兼玉田之峭，此阕《八声甘州》‘焚余稿，饮耆卿井’，真能以血泪淬词锋者。”
3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引此词为例，谓：“清末民初词人中，能于长调中熔铸史识、词心、人格三者为一者，玉衔庶几近之。”
4 陈洵《海绡说词》论晚清词统云：“王鹏运导其源，朱祖谋振其流，杨玉衔则溯其本——本在耆卿，不在梦窗；在清寒，不在秾丽。”
5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杨氏此词，以‘马塍’‘耆卿’为纽，绾合南宋词史与清末现实，小令难臻此境，唯长调可担此重。”
6 叶嘉莹《清词丛论》第三章：“玉衔不以藻绘胜，而以思力胜；此词‘死遂依刘愿’五字，可当遗民词之纲领，非止个人出处之抉择，实文化命脉之所系。”
7 饶宗颐《词学秘笈》手批：“‘沁齿清寒’四字，非仅状味，乃写词心之不可染、不可温、不可易，清真之遗响，于此复见。”
8 刘永济《词论》附录《近代词人述评》：“杨玉衔词，沉着处似遗山，清劲处似白石，而此阕结语之冷隽，殆过之。”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马塍为南宋词薮，耆卿为北宋词宗，玉衔并举，非徒慕古，实示清词当返本开新之路。”
10 王兆鹏《词学史料学》引《伏敔堂词存》原刻本眉批（民国廿三年广州刊本）：“此阕为玉衔先生晚年定稿，自题‘辞世前七日作’，稿成即焚其未定草，惟存此阕，盖视此为一生词心之结穴也。”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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