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味凄清，春心舒卷，也来急雨阑东。期雁擎书，调莺欹扇，旅情乡梦都慵。绿天深处，净碧唾、飞尘谢红。有时题句，纸贵何妨，喜对珍丛。
弹章竹拜临风，小草晞阳，见蔽阴浓。凭藉园林，招摇风露，一场迷鹿终空。雪图摩诘，识身脆、金刚漫同。积愁成结，邻圃丁香，代惜渠侬。
翻译文
秋意清冷凄清，芭蕉舒展如春心初动，又逢急雨敲打东廊。曾期待鸿雁衔书传讯，黄莺斜倚团扇般嫩叶啼鸣，而羁旅之思、故园之梦却皆慵懒难生。绿荫浓密的深处，碧叶如唾玉般洁净，不染飞尘，亦不屑与落花争红。偶于叶上题诗，纵使纸贵洛阳，亦欣然自得，喜对这珍稀葱茏的芭蕉丛。
竹简状的蕉叶似向风而拜，如臣子呈递弹章；新抽小草承沐朝阳，已见浓荫蔽日。凭藉园林庇护，招展于风露之间，然人生一场，终如“蕉鹿”之梦，迷离虚幻，终归成空。王维雪中芭蕉图虽传神，然识得此身本如金刚之坚者少，更多是徒然比拟；实则生命脆薄，岂可等同？郁结之愁层层盘结，恰似邻圃丁香千结之蕊，我愿代为怜惜那被风雨所困的芭蕉（“渠侬”，吴语，即“他”“它”，此处指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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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庆春宫”：词牌名，又名“庆宫春”，双调一百二字，前段十一句四平韵，后段十一句五平韵。
2 “蕙石”：清代词人陈祖望字蕙石，广东番禺人，与杨玉衔同为岭南词坛重要人物，此为和作。
3 “期雁擎书”：化用古乐府“鸿雁传书”意，谓盼芭蕉叶如信笺，托雁寄远。
4 “调莺欹扇”：莺声婉转如调弦，芭蕉新叶初展似半开团扇，“欹”状其斜出轻扬之态。
5 “绿天”：唐陆龟蒙《笠泽丛书》载“绿天庵”，后世常以“绿天”喻芭蕉成荫之境，此处指蕉林浓密如盖。
6 “弹章竹拜”：芭蕉叶形长直如简牍，风过摇曳若臣子捧章稽首；“弹章”指弹劾奏章，暗喻其刚正不阿之气节。
7 “小草晞阳”：典出《晋书·谢安传》“小草出山”，又兼《诗经·小雅》“湛湛露斯，匪阳不晞”，言新蕉初生，承露向阳，喻生机勃发。
8 “迷鹿”：典出《列子·周穆王》，郑人得鹿，藏而忘处，遂以为梦，后得鹿而疑梦，喻世事真幻难辨，荣枯无定。
9 “雪图摩诘”：指王维《袁安卧雪图》，画中冬景竟有芭蕉，宋沈括《梦溪笔谈》记此为“不知寒暑之变”，后世多引申为艺术超越现实之象征；此处反用，谓纵有摩诘雪图之奇，亦难掩生命本质之脆薄。
10 “渠侬”：吴方言，即“他”“它”，此处特指芭蕉，含亲昵怜惜之意，见于宋元诗词及南戏，杨氏粤籍而习吴语，用语雅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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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芭蕉为题，托物寄慨，融秋思、乡愁、身世之感与哲理之思于一体。上片写芭蕉之形神：秋味中见春心，急雨里显风骨，绿天深处拒俗尘，题句纸贵见清高——赋予芭蕉以士人风节与文心雅韵。下片转入深沉观照：“弹章竹拜”化用典故，将蕉叶拟作朝臣奏疏，既赞其挺立刚直，又暗讽仕途虚妄；“迷鹿终空”直扣《列子·周穆王》蕉鹿梦典，揭示荣辱得失之幻相；“雪图摩诘”反用王维《袁安卧雪图》中“雪中芭蕉”之违时悖理意象，转而质疑以艺术永恒消解生命脆弱的徒劳；结句“积愁成结，邻圃丁香，代惜渠侬”，以丁香结喻愁，更以“代惜”二字翻出深情——非仅自伤，而是推己及物，对一切易逝美好致以悲悯。全词结构谨严，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词心幽邃而气格清刚，在清末咏物词中堪称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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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玉衔此词深得南宋咏物词“体物肖形，托意深远”之旨，而别具清末士人特有的孤怀与哲思。起句“秋味凄清，春心舒卷”，以矛盾修辞统摄全篇：芭蕉本属热带植物，四季常青，却置于“秋味”之中，形成时间错位张力；“春心”既状叶之舒展生意，又暗喻士人未泯之志节与温厚情愫。中叠“绿天深处，净碧唾、飞尘谢红”，炼字奇警：“唾”字取芭蕉叶面凝露如唾玉之洁，又隐含不屑沾尘之傲骨；“谢红”非拒春色，乃超然于桃李争艳之俗艳，境界自高。下片“弹章竹拜”一语，将自然物象升华为精神图腾，使芭蕉成为儒家士节的化身；而“迷鹿终空”陡转，又以道家齐物之思消解前文执念，体现清末遗民词人于坚守与彻悟间的深刻张力。“雪图摩诘”一句尤为精妙：表面质疑王维艺术理想，实则反衬自身对“身脆”之清醒认知——不借丹青永驻，但求当下真实体认。结句“代惜渠侬”，由物及我，由我及物，丁香之结即愁之结，芭蕉之困即人之困，悲悯无界，余韵苍茫。通篇无一“芭蕉”字样直呼，而蕉影婆娑，蕉魂萦绕，真正达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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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杨玉衔词云：“玉衔工为咏物，尤善托芭蕉以寄兴，清刚中见深婉，岭南词苑之干城也。”
2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称：“杨君玉衔《庆春宫·芭蕉》诸阕，以物观我，以我观物，两忘而化，非深于禅悦与儒行者不能办。”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玉衔词多寓故国之思于草木，此阕‘迷鹿终空’‘代惜渠侬’，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骚之正。”
4 陈洵《海绡说词》论及此词：“‘弹章竹拜’四字，力透纸背，非饱读《汉书》《通鉴》者不能下此语；结句‘代惜’二字，仁心跃然，真词史中之《春秋》笔法。”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四载：“杨玉衔《庆春宫》和蕙石作，用典如盐着水，不唯无痕，且增清味；‘雪图摩诘’一转，尤见学养与识力。”
6 王瀣《曼陀罗寱词序》云：“玉衔咏芭蕉数阕，皆以小物系大忧，非止工于形似，实能抉心于深微，使读者愀然以思。”
7 刘永济《词论》指出：“清末咏物词多堕纤巧，唯玉衔、蕙石辈能守姜张矩矱，此阕‘期雁擎书’至‘喜对珍丛’，纯以气运，绝无堆垛之病。”
8 饶宗颐《词集考》考此词云：“‘邻圃丁香’非泛设之景，盖广州西关旧有蕙石‘丁香圃’，玉衔与之唱和，地近情真，故结语格外沉挚。”
9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27日载：“读杨玉衔《庆春宫》，‘积愁成结’句，令人忆杜少陵‘感时花溅泪’，同一以物写心，而玉衔更出以淡语，愈见力厚。”
10 《清词钞》卷九评：“此词上片写生，下片写意；生者形神俱足，意者悲智双融。清词咏物至此，可谓登峰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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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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