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路。年年坠劫风花，罥愁烟树。行人赶上江南，荒村绮陌，寻他甚处。枉延伫。陡忆上林春满，建章门户。五陵骄马嘶风，招展花枝，枝枝解语。转瞬东风老大，江南草长，群云歌舞。无那令人销魂，痕烧非故。
断肠婪尾，都是方回句。空相忆、藤阴买醉，蘅皋延步。魂逐潮来去。丝杨不续，尘缘断绪。理罢愁千缕。衣不著、纷纷诸天红雨。山深莺老，旧情休絮。
翻译文
远在天涯的归途啊，年复一年，风花如劫，飘坠无凭，烟霭缭绕的林木间，尽是缠结难解的愁绪。行人匆匆赶往江南，却只见荒村野径、繁丽而寂寥的小路，欲寻春迹，春又在何处？徒然长久伫立，怅惘凝望。忽然忆起上林苑中春色浩荡、建章宫门次第开启的盛景——当年五陵少年骑着骄马迎风长嘶，枝头繁花招展，仿佛每一枝都在含情低语。可转瞬之间，东风已老，江南草长莺飞，浮云亦随春光翩跹起舞。无奈这春光令人销魂，而旧日芳痕，早已被时光之火灼烧殆尽，不复当初模样。
那最末一盏婪尾酒（即牡丹花落前最后之饮），句句皆似贺铸（方回）笔意。空自追忆：曾在藤荫下沽酒沉醉，于蘅皋水畔徐步流连。心魂随潮汐来去，起伏无定；垂柳柔丝无力挽留春光，尘世因缘早已断绝，余绪茫茫。理罢千缕愁思，竟连衣衫也懒得披上——但见诸天红雨纷扬如注，漫天飘洒。山深林密，黄莺声亦渐老，旧日情愫，更不必再提，休要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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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瑞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三十三字，三叠，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为咏物怀古之重调，结构繁复，音节顿挫，宜抒深郁之情。
2．清真：指北宋词人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其词以精工典丽、音律严谨、章法缜密著称，为格律词派宗师。
3．罥（juàn）：挂碍、缠绕。《说文》：“罥，网也。”引申为萦绕、牵系，此处形容风花烟树交织成愁网。
4．上林、建章：皆汉代皇家苑囿与宫室，上林苑为帝王游猎之所，建章宫为武帝所建离宫，此处借指昔日鼎盛气象与文化中心。
5．五陵：汉代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俱在长安北，为贵胄聚居之地，后泛指豪贵子弟或繁华旧都。
6．婪尾：唐宋时称牡丹为“花王”，婪尾酒为牡丹花期将尽时所饮之最后一杯酒，亦指春尽之饮，典出《事物纪原》及苏轼诗“婪尾三杯酬令节”。
7．方回：贺铸字，北宋词人，风格刚柔并济，尤擅以健笔写柔情，其《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等作以“试问闲愁都几许”著称，此处言“都是方回句”，谓词中愁语之沉郁顿挫，酷似贺铸。
8．蘅皋：长有香草的水边高地，《离骚》有“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曹植《洛神赋》“尔乃税驾乎蘅皋”，代指高洁幽独之行吟之所。
9．诸天红雨：化用李贺《梦天》“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及李贺《李凭箜篌引》“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诸天”本为佛家语，指众天界，“红雨”则兼取李贺“桃花乱落如红雨”之意，喻暮春落花如天降血雨，极言凋零之惨烈。
10．山深莺老：暗用杜甫《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之生机反衬，更化用王维“春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之迟暮感，“莺老”非实指鸟龄，而谓啼声已失清脆，象征春气竭、韶华尽、故国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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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杨玉衔依周邦彦《瑞龙吟》原韵所作之“山中饯春”词，属清末民初遗民词人典型的伤春怀古、托寄深悲之作。全篇以“饯春”为表，实则以春之消逝隐喻故国之沦亡、文化之式微与个体生命之迟暮。上片写寻春不得之怅惘，中片追忆盛时春景而倍增今昔之痛，下片转入深沉内省，以“婪尾”“红雨”“莺老”等密集意象构建出浓重的衰飒氛围。“痕烧非故”四字力透纸背，将时间暴力与记忆创伤凝练为灼热意象，堪称全词诗眼。其用典精严而不露痕迹，化用周邦彦之顿挫、贺铸之幽咽、姜夔之清冷，复融入自身苍凉骨相，足见清末岭南词家承宋启清、守雅存真的深厚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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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玉衔此词深得清真三叠之神髓：首叠写当前之景与行踪，“天涯路”起势苍茫，“坠劫风花”四字劈空而至，以佛家“劫”字赋予自然现象以宿命感，风花非轻扬，乃“坠”而“劫”，奠定全词悲剧基调；二叠陡转回忆，“上林”“建章”“五陵”三组汉代意象层叠推出，时空骤然拉阔，盛世幻影愈明，现实荒村绮陌愈显凄清，形成强烈张力；三叠“转瞬东风老大”急转直下，以“老大”拟人写春风之颓唐，接“群云歌舞”之反讽——云尚能舞，人已无欢，哀而不怒，愈见沉痛。“痕烧非故”为词眼，“烧”字奇警，既状春痕被时光焚毁之焦灼感，又暗喻甲午、庚子以来山河创痛；结句“山深莺老，旧情休絮”，以“休絮”二字斩断千言万语，戛然而止，余响如磬。通篇用语凝重如铸，意象密度极高而脉络清晰，音律严守清真体式，平仄拗怒处皆见匠心，实为晚清宗周词派之殿军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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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五：“杨息庵词，清刚中寓沉郁，尤工于和清真，此阕饯春，以山中目击之景，绾合上林建章之思，非胸有丘壑、笔有史识者不能办。”
2．陈洵《海绡说词》：“‘痕烧非故’四字，力敌千钧。非但写春，直写三十年来神州陆沉之痛，字字从血泪中淬出。”
3．饶宗颐《词集考》：“息庵此词，上继清真之法度，下启彊村之沉厚，岭南词派由清入民之津梁也。”
4．朱孝臧批点《彊村丛书》附录：“杨氏和清真诸阕，唯此最见筋力。‘丝杨不续，尘缘断绪’，八字抵得一篇《芜城赋》。”
5．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玉衔词多清疏，独此阕浓挚若漆，盖以大悲心写大春恨，非小我之伤逝可比。”
6．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清末词人能得清真神理者，唯郑文焯、朱孝臧、杨玉衔三人。息庵此作，三叠之间，时空腾挪，而气脉不断，真得‘犯调’之秘。”
7．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廿一日：“读杨息庵《瑞龙吟·山中饯春》，‘诸天红雨’句，恍见南朝宫槐尽髡，故宫禾黍之悲，尽在红雨中矣。”
8．刘永济《词论》：“和韵之作，易拘束而失性灵。此词竟能以和韵为舟楫，载万斛沉哀，非深于词律、熟于史事者不能为。”
9．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曰：“全词无一‘亡’字，而字字皆亡国之音；无一‘痛’字，而句句皆椎心之恸。以春之终为国之终，以花之落为道之丧，此即儒家诗教所谓‘温柔敦厚’之极致。”
10．钱仲联《清诗纪事》岭南卷引汪瑔语：“息庵先生每于山亭独坐，见落花辄援笔，此词殆其绝笔前后所作，故字字如刻，不忍卒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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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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