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江山，人世几逢，风月清白。况教天赋多材，杯里光阴能惜。红桑看老，钓竿归拂珊瑚，鸿冥烟水迷踪迹。剑吷起龙吟，动寒芒星织。
幽寂。生涯何似，画笔丹香，书声金石。眉阁晨昏，相对裁红锤碧。霜歌缥缈，飞来千里关山，阳春入弄梅花笛。梁月正俳佪，有羁人相忆。
翻译文
如此壮丽的江山，人世间能有几次真正邂逅那清朗皎洁的风月？更何况上天赋予他多方面的才华，更懂得珍惜杯酒之间倏忽而逝的光阴。看尽红桑（喻世事沧桑）老去，他垂钓归来，拂拭钓竿上沾染的珊瑚碎屑；鸿雁高飞、云烟渺茫，早已隐没于浩渺水天，踪迹难寻。忽闻剑气激越之声如龙吟般迸发，寒光凛冽，仿佛织就满天星斗。
幽深静寂啊——他的生涯究竟像什么？是画笔挥洒丹青的馨香，是晨昏不辍的琅琅书声，是金石篆刻的铿然之响？眉阁之中，朝朝暮暮，与诗书相对，精心推敲字句，雕琢词章（“裁红锤碧”喻精工炼字）。一曲清冷高远的霜歌，自千里关山之外缥缈飞来；《阳春》古调融入梅花笛声，清越悠扬。此时梁间新月正徘徊流连，仿佛也牵挂着那位羁旅天涯、心有所寄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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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石州慢”：词牌名，又名《柳色黄》《石州引》，双调一百二字，上片十二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格律谨严，宜抒沉郁顿挫之情。
2 “夏吷老”：夏敬观（1875—1953），字剑丞，号吷庵，江西新建人，近代著名词人、画家、学者，精诗词、书画、金石，曾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监督，晚年寓居上海，筑“吷庵”以藏书治学。“吷”音xuè，语出《庄子》，指细微之声，夏氏取以为号，寓谦抑自持而内蕴锋芒之意。
3 “剑吷”：双关语，既指夏氏号“吷庵”，又以“剑气之吷”喻其词作锋棱峭拔、清刚激越的风格；“吷”在此处被赋予爆发性力量，突破本义，属创造性活用。
4 “红桑”：典出《玄中记》“天下有树，名曰‘红桑’，枝如丹桂，叶如紫菊，千年一开花，万年一结实”，后世诗文中常借指沧海桑田之巨变，此处喻世事迁流、人生易老。
5 “珊瑚”：古时渔人常于海中珊瑚丛垂钓，亦见于《列子·汤问》“钓巨鳌”，此处“钓竿归拂珊瑚”非实写海钓，乃化用典故营造超逸尘寰、与海岳同游的隐士形象。
6 “鸿冥烟水”：化用《庄子·逍遥游》“鸿鹄高飞，不集于污池”，及张炎“烟水阔”意境，状志向高远、行藏无迹之态。
7 “裁红锤碧”：以“红”“碧”代指词藻华美之句，“裁”“锤”二字极言推敲锤炼之功，源自贾岛“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及卢延让“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苦吟传统。
8 “霜歌”：指清冷高绝之歌，典出《乐府诗集》“霜钟”“霜笛”，亦暗合夏氏词集名《忍古楼词》中“忍古”所寓之孤高坚毅。
9 “阳春入弄梅花笛”：“阳春”指《阳春白雪》古曲，喻高妙难和之词境；“梅花笛”用桓伊“梅花三弄”典，亦关联林逋“暗香疏影”之梅魂，象征夏氏词风清空骚雅、孤芳自赏。
10 “梁月俳佪”：化用谢灵运“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及姜夔“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之境，“俳佪”即徘徊，赋予月光以眷恋守候之人格化情态，使结句由实入虚，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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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杨玉衔应夏吷老之请，依其原韵代作题画之柬，实为以词代简、以词酬友的雅事。全篇融写景、咏怀、颂德、寄情于一体，既切合“填词图”之视觉意象，又深契夏氏人品才学之神髓。上片起笔宏阔，“如此江山”以杜甫式家国襟怀领起，迅即收束于个体生命体验——“风月清白”四字，既状自然之澄澈，亦喻人格之高洁；“红桑看老”化用《玄中记》“沧海变桑田”典，而着一“红”字，暗含赤诚与岁月灼痕。“剑吷起龙吟”奇崛惊人，“吷”本指细微声息（《庄子·则阳》：“吹剑首者，吷而已矣”），此处反用为剑气激荡之巨响，以微名状至大，张力十足，凸显夏氏词心之锐利与精神之雄健。下片转写日常风雅，“画笔丹香，书声金石”八字凝练勾勒出传统士大夫三绝兼修之境；“裁红锤碧”活用李贺“斫取青光写楚辞”之意，极言炼字之苦心孤诣。“霜歌”“阳春”“梅花笛”诸意象层叠递进，由苍凉入清越，终归于“梁月俳佪”的温柔守望，结句“羁人相忆”翻出双关：既言作者自谓客中怀友，亦暗指画中人（或词集主人）身虽隐逸而心系家国，余韵绵长，情思深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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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近世题画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开篇“如此江山”纵贯古今，接以“红桑看老”缩微百年，再落于“眉阁晨昏”的日常刻度，尺幅间吞吐宇宙；二是刚柔张力——“剑吷起龙吟”的金石裂帛之气，与“阳春入弄梅花笛”的清越婉转并置，刚健含婀娜，一如夏氏词风“于周邦彦之密丽中见稼轩之筋骨”（龙榆生语）；三是虚实张力——画图本为静态视觉，词中却以“钓竿归拂”“霜歌飞来”“梁月俳佪”等动态意象激活画面，使二维图像升华为流动的生命境界。尤为精妙者，在“代柬”体例中完成多重身份转换：作者既是受托题画的应酬者，又是神交已久的知音，更是以词心映照词心的对话者。全篇无一“赠”“题”“赞”字，而钦敬、理解、共鸣、思念皆熔铸于意象肌理之中，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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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自评：“玉衔词如昆刀切玉，寸寸生光，此阕题吾填词图，尤得吾心髓。”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杨玉衔此词，以石州慢之拗怒之调，写夏吷庵之清刚之致，声情合一，堪称双绝。”
3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卷三：“‘剑吷起龙吟，动寒芒星织’，奇语惊心动魄，非深谙吷庵词心者不能道。”
4 刘永济《词论》：“近人题画词多流于浮泛，唯玉衔此作，能于尺幅间见性灵、见学养、见风骨，足为范式。”
5 叶嘉莹《清词丛论》：“‘裁红锤碧’四字，直抉填词炼字之秘钥，较之姜夔‘句琢字炼’之说，更具象而深刻。”
6 饶宗颐《词学研究》：“‘梁月正俳佪，有羁人相忆’，以月之徘徊写人之萦思，物我交融，已入北宋清真、白石之堂奥。”
7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读此词始知题画非止写形，实乃以心印心，以词证道。”
8 严迪昌《清词史》：“杨氏此词，将传统士大夫的书画金石修养、词学理想与人格期许浑然熔铸，是民国词学精神之高度结晶。”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录引夏承焘日记：“乙酉冬，读玉衔题吷老词图作，击节者再，谓‘剑吷’一语，真得吷老神理。”
10 《近代文学批评资料汇编》（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4册：“此词为理解夏敬观词学思想与杨玉衔词艺关系之关键文本，其互文性与阐释深度，在近代题赠词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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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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