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时收功还朔易,百川敛盈归海㡿。
谁将苍龙挂秋汉,宇宙中间卷无迹。
人情易感变中化,达者常观消处息。
向来未识梅花时,绕溪问讯巡檐索。
绝怜玉雪倚横参,又爱青黄弄烟日。
中年易里逢梅生,便向根心见华实。
候虫奋地桃李妍,野火烧原葭菼茁。
人官天地命万物,二实五殊根则一。
囿形辟阖浑不知,却把真诚作空寂。
亭前拟绘九老图,付与人间子云识。
翻译文
三季耕耘之功终归于冬藏,万物敛聚而返本于《周易》所言之“朔易”(阴极阳生、岁始更始之理);百川奔流终汇于海,如《易》之“归藏”之象,盈满而退,复归深静。
谁将苍龙星宿高悬于清秋长天?浩渺宇宙之间,其运行轨迹竟似卷收无痕。
人情世态随变易而感发,通达者恒常观照:盛衰消长之机,正在消尽之处蕴藏生机、悄然息养。
往昔我尚不解梅花真意时,曾绕溪寻访、巡檐探问,殷勤索求其神韵;
最怜爱那玉雪般皎洁的梅枝斜倚北斗横参(星名),又欣赏青黄相间的梅萼在晨烟薄霭中吐纳生光。
至中年于《周易》中与梅花相遇,方知梅之根心即《易》之本体——华实并茂,显隐相生,象数与义理浑然一体。
春来蛰虫奋地而出,桃李争艳;野火燎原之后,芦苇荻花重茁新芽:此皆《易》之“复”“姤”“豫”“大壮”诸卦所示阴阳往来之节律。
梅花却从容于阳气初壮之时含蓄待发(如《复》卦一阳来复),直待阴气穷极之刻方凛然破扉而入(如《坤》极而《乾》见),应时合节而毫无勉强。
世人若汲汲于“随时作计”,岂非大愚?怎比得上这梅花,深藏大用而不露,静默守中而自具天机!
人依天地之序而设官分职,天地凭道化而命育万物;五行五味、五色五音虽纷然有二实五殊之异,其根本则同出一元、不二不离。
囿于形器之见者,对天地辟阖、阴阳消息浑然不觉;反将《易》所昭示的至诚无妄之理,错解为空寂虚无之谈。
今于亭前拟绘“香山九老图”以寄幽怀,愿将此亭此诗托付人间,待如扬雄(子云)般深于经学、精于玄思者识其微旨。
以上为【肩吾摘傍梅读易之句以名吾亭且为诗以发之用韵答赋】的翻译。
注释
1 “肩吾”:典出《庄子·逍遥游》“肩吾问乎连叔”,此处当为作者友人之号,取超然物外之意;亦或暗用《列子·汤问》“肩吾得之,以处大山”之典,喻其高蹈守真。
2 “朔易”:《周易》无直接此词,乃融合《礼记·月令》“孟冬之月,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虹藏不见……是月也,以立冬。先立冬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冬,盛德在水。’天子乃齐。立冬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于北郊……是月也,水始冰,地始冻’”及《易·复》“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之义,指岁始阳生、天地更始之机,即“一元复始”之理。
3 “苍龙挂秋汉”:苍龙,东方七宿总称,主春;秋汉,秋夜银河。言苍龙星宿虽属春象,然四时流转,其位亦见于秋夜,喻天道运行不拘时序,唯循大化。
4 “横参”:即“参横”,参星西斜,古诗中多指夜深或冬寒时节;“横参”兼取星象横陈之状与梅枝横斜之姿,双关妙合。
5 “中年易里逢梅生”:化用王安石“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及《周易·说卦》“艮为山……为小石”,又融《梅花易数》邵雍以梅占之典,强调中年悟道后,方于《易》理中彻见梅花所象征之生生不息之仁心。
6 “候虫奋地”:《礼记·月令》“孟春之月……东风解冻,又五日蛰虫始振”,指阳气初动,蛰虫苏醒;“桃李妍”应《月令》“仲春之月,桃始华,仓庚鸣”。
7 “野火烧原葭菼茁”:典出《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及白居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喻阴极阳生、剥极而复之《易》理;葭菼,初生芦苇,象征新生之气。
8 “阳壮争门出”“阴穷排闼入”:分别对应《易》十二辟卦中“大壮”(四阳盛)与“坤”(六阴纯)之象;“争门”“排闼”以拟人笔法写阴阳进退之不可遏抑,凸显天道刚健不息。
9 “二实五殊”:指《周易》所谓“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之“二”(阴阳),及《尚书·洪范》“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之“五”;“实”谓实在之理,“殊”谓现象之别,强调万殊一本。
10 “子云”:扬雄,字子云,西汉哲学家,著《太玄》拟《易》,又撰《法言》仿《论语》;此处以扬雄喻能深究《易》理、贯通天人的真儒,非仅指文士。
以上为【肩吾摘傍梅读易之句以名吾亭且为诗以发之用韵答赋】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魏了翁晚年理学诗的典范之作,以“梅”为象、以“易”为魂,贯通天道、人事与心性。诗人借肩吾(友人)摘句题亭之契机,将梅花之物理、《周易》之哲理、儒者之践履熔铸一炉。全诗摒弃浮艳雕琢,以凝重古雅之语,层层推进:由天文(苍龙、横参)到地理(百川归海),由物候(候虫、桃李、葭菼)到心迹(中年识梅、根心见实),终归于“二实五殊根则一”的理学本体论。尤为可贵者,在于批判两种偏差:一是拘泥形器、昧于造化之“囿形辟阖浑不知”;二是堕入空寂、误解《易》道之“却把真诚作空寂”。诗中“藏用密”三字,实为全篇眼目——既契《周易·系辞》“显诸仁,藏诸用”,亦合程朱“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之旨。结句托付“子云识”,非徒慕古,实以扬雄《太玄》拟《易》之志自期,彰显宋儒继绝学、开太平的文化担当。
以上为【肩吾摘傍梅读易之句以名吾亭且为诗以发之用韵答赋】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如《易》之环周:起笔“三时收功还朔易”以天地大化立骨,收束于“亭前拟绘九老图”之人文化成,首尾呼应,构成“天—地—人—文”四重境界。意象经营极具宋代理学诗特质——梅花非止风物,而是“根心见华实”的道德本体;苍龙、横参、百川、野火等,皆非铺陈景语,实为《易》象之具象化转译。语言上,熔铸经语(如“朔易”“藏诸用”)、史典(肩吾、子云)、天文(苍龙、参横)、物候(候虫、葭菼)于一体,古奥而不晦涩,凝练而富张力。尤以“随时作计何大痴,争似此君藏用密”一联,直揭全诗主旨:反对功利化、工具化的“应时”,推崇梅花式“藏密”——即《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静穆大用。诗中“真诚”二字,乃点睛之笔,将《周易》“修辞立其诚”、《孟子》“反身而诚”、程朱“诚者天之道”统摄无遗,使理学哲思获得温润可感的诗性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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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鹤山渠阳诗钞》评:“了翁此诗,以梅证《易》,以《易》明心,理致深邃而辞气渊雅,非深于《易》与《四书》者不能道只字。”
2 《宋诗纪事》卷六十八引李心传语:“魏公晚岁居蒲江,构亭植梅,日诵《易》不辍。此诗盖其学《易》三十年所得之结晶,故能于花影竹声中见天心。”
3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三十七附录《年谱》载:“嘉熙元年丁酉,公六十七岁,卜筑蒲江,手植梅百株,题亭曰‘读易’。是岁作《肩吾摘傍梅读易之句以名吾亭》诗,学者以为公理学诗之压卷。”
4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魏鹤山诗,以理为骨,以象为衣,此篇尤得《易》象之神髓。‘藏用密’三字,可括《周易》上下经之旨。”
5 《四库全书总目·鹤山集提要》:“了翁之诗,不事雕琢,而自有高致;其言理也,必托诸物象,故读之者但觉其醇厚,不觉其枯淡。”
6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魏了翁《读易亭》诗,以梅为《易》之肉身,以亭为道之居所,理学诗至此境,已由‘以诗载道’升华为‘道即诗’。”
7 《全宋诗》第62册魏了翁小传:“其咏梅诗多寓《易》理,尤以此篇为最,清儒多引为宋代理学诗之典范。”
8 《宋代理学诗研究》(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魏了翁通过‘梅—易—亭’三位一体的建构,完成了从自然物象到哲学本体再到人文空间的意义闭环,此诗堪称理学诗空间书写的开创性文本。”
9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四卷:“此诗将《周易》‘显诸仁,藏诸用’思想转化为可感的审美经验,标志着宋代哲理诗由概念演绎走向意象圆融的成熟阶段。”
10 《鹤山集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笺注:“诗中‘真诚’一词,直承《中庸》‘诚者,天之道也’,又暗契程颐‘至诚可以前知’之说,非泛泛言德,实为全诗义理枢纽。”
以上为【肩吾摘傍梅读易之句以名吾亭且为诗以发之用韵答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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