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

1．吴嘉纪（1618—1684）：字宾贤，号野人，江苏东台人。明亡后隐居泰州安丰盐场，终身不仕，以授徒、采薪为生。诗宗杜甫，风格瘦硬沉郁，多反映盐民疾苦与遗民心绪，著有《陋轩诗》。

2．清●诗：指清代诗歌，“●”为断代标识，非原题所有，系后人整理标注。

3．“枝上曾几日”：极言落叶存留之短暂，暗喻荣枯无常、盛衰倏忽。

4．“夜来秋已终”：“夜来”非实指夜晚，乃强调时间流逝之迅疾；“秋已终”非节气之终，而是就落叶视角而言，其生命所系之秋令已然终结。

5．“乱下户庭中”：“乱”字状落叶之无序纷飞，亦隐含世变之纷扰与命运之不可控。

6．“不静月斜处”：月斜即夜将尽、晨将临之际，光影微茫，四顾寂寥而落叶声尤显清晰，“不静”乃以声衬静，强化孤寂氛围。

7．“偏惊白头翁”：“偏”字见命运之偶然性与个体之脆弱性；“惊”非恐惧，而是生命对时光流逝的本能震颤，是迟暮者对凋零意象的深度共鸣。

8．“何须怨摇落”：化用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但反其意而用之，拒斥单向度悲情。

9．“多事是春风”：“多事”为反语，表面责春风之“多事”——既鼓荡生机，又埋下凋零伏笔；实则揭示造化之一体两面：生即含死机，荣必伏枯理。

10．本诗为五言律诗，中二联对仗工稳（“又随”对“不静”，“天地意”对“月斜处”；“乱下”对“偏惊”，“户庭中”对“白头翁”），音节顿挫如落叶坠地，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

以上为【落叶】的注释。

此诗之绝胜人处，正在联想工夫。初见落叶，已想到叶茁于枝，繁荣滋长，自春徂秋，究曾几日；又联想到落叶乱下户庭间，春萌生而秋肃杀，事无大小，一随天地之意，谁能自作主张；又联想到落叶如斯矣，人生又奚啻于此，因秋之至，遽警白头；又联想到是否落叶蓄意来惊老髦，何必偏令人见，不静止于月下斜阴之处耶？又联想到或为树、或为人，均已不必怨叶之摇落，春秋代序，畴日春风吹拂，树荫渐茂，已兆此时秋风摧剪，叶落空庭，有生乃有死，与其怨死，何不怨生，与其怨秋风之无情，毋宁怪春风之多事也。此由落叶追溯到叶生，其所以神奇，皆联想之工致有以足成之。所谓“小家但工刻画，粗得形似”云者，其联想力弱于此，只能刻画剪事物耳。

此诗以“落叶”为题，却全篇不着一“悲”字，而悲慨自深；不言“老”字，而迟暮之感沁透纸背。吴嘉纪身为清初遗民诗人，布衣终身，贫病交加，诗风冷峭孤高，力避俗艳。本诗借落叶起兴，由物及人、由时及理：前两联写落叶之速与势，凸显自然之不可逆；颈联以“不静”反衬“惊”，在清冷月色中陡然注入生命震颤；尾联翻出新境——不责萧瑟之秋，反诘生发之春，将传统悲秋主题升华为对造化辩证法则的深刻体认。“多事是春风”一句尤为警策，既含哲思之冷峻，又见襟怀之超旷，在清初咏物诗中卓然独立。

以上为【落叶】的评析。

古代文人墨客对这秋季十分敏感，见落叶而流泪，闻流水以伤情。这种季节意识的敏感鲜明，显然和文人墨客敏感的时间意识是紧密关联的。秋天是万物向下变化着的季节。秋士易悲，尤其是老衰的文人墨客看到秋天草枯叶落的变化，特别容易引发一种悲哀的情绪。因为人的生命过程也是按照“出生——成长——衰老——死亡”这四季来推移的；而老年在人生的四季中，正处在秋天“衰老”的位置上，秋天来临正象征老年的来临，时光的流逝象征着生命的流逝，所以，文人墨客对秋天的来临都深味出一种浓浓的悲凉之味。 秋天是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季节，树叶随着秋的脚步逐渐衰落，由青转黄，或迟或早都要纷纷坠落。常叹秋风无情，奈何落叶无语。我想，当面对季节的变换，物是人非的感慨，哪怕只是一片落叶在眼前坠落，一只孤雁在天空掠过，总有一种普遍的心情和一瞬间的共鸣在不同人的心里弥漫开来。诗不提供定义，不进行说明；它只是显示鲜活流动的情感状态，而诗的意义就在于此。它能够给予更多的人更多的情感共鸣，情感寄托，情感想象。 诗人面对落叶或许就产生同样的共鸣。秋天本来就有两分凉意，而暮秋又平添了两分凉意，而暮秋的夜晚就再增加了两分凉意，暮秋的夜晚更加上清冷的月光就再增加了两分凉意。这不由得引发诗人的感慨：“枝上曾几日”，满树繁叶，曾在青青枝头绿了几日，就发黄变脆，随秋风纷飞飘坠，散落在洒满月光的庭院之中，发出萧萧瑟瑟的声音。大有“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的况味。 这悉悉索索的落叶声，更衬托出夜晚的幽静冷清；但在白头老翁听来，却是惊心动魄。一惊时间的推移，一转眼又是一年秋风起，诱发了诗人的悲哀；二惊生命的流逝，曾几何时，已经是青春不再，两鬓如霜了“……柴米油盐半辈子，转眼就只剩下满脸的皱纹啦”；三惊人生之衰老，叶落明年还会再生，人老则不会返老还童，正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但这首诗与别的悲秋诗不同的是，它没有落在“悲”字上。尾联“何须怨摇落，多事是春风”，落叶何必要埋怨秋风将它摇落呢？其实它在春风中就隐含了多变故的命运。生命规律就是有兴必有衰。《红楼梦》第五回中写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所以，人应当从容面对死亡，这首诗正表达了诗人达观从容的人生态度。达观不是乐观，它是介乎悲观和乐观之间的第三种态度，它不表现为春风满面喜笑颜开，达观应当是眉宇舒展心态安详；达观就是更透彻地理解生命的意义，所以能对不如意的事情看得开，放得下。 达观的人才能够做到：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吴嘉纪此诗堪称清初咏物哲理诗之典范。首联以设问开篇，“曾几日”三字如一声轻叹，将落叶生命周期压缩至令人窒息的瞬息，赋予自然现象以强烈的时间痛感。“秋已终”三字斩截有力，不言悲而悲意弥漫。颔联“又随天地意”一笔宕开，将个体凋零纳入宇宙节律，境界顿阔；“乱下”二字则复归具体，以视觉之纷乱反衬天道之恒常，张力十足。颈联转入人事，“不静”与“惊”形成微妙悖论：月斜本应幽寂，落叶反成扰动源；白头翁本已历尽沧桑，却仍被细微飘坠所“惊”，此“惊”正是生命对存在本质最诚实的反应。尾联奇峰突起，不怨肃杀之秋，而责温煦之春，看似悖理，实则洞见——春风播绿，亦是催生凋零的第一推手。此句承袭杜甫“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之批判意识，更进一步，直指生成本身即蕴含消解，从而超越感伤，抵达冷峻而通达的宇宙观照。全诗语言简古如陶潜，思致深曲似杜陵，而骨力清刚，则独标清初遗民诗格。

以上为【落叶】的赏析。

沈归愚：小小题，传出天运自然。不怨霜露，而怨春风；见盛之始，已伏衰之机也。小家但工刻画，粗得形似而已。

1．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吴野人诗，如寒涧孤松，霜皮皴裂而生气内敛。《落叶》一首，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不言理而理自昭然，真得少陵神髓者。”

2．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野人此作，以极淡之语，写极深之痛。‘多事是春风’五字，翻尽千古悲秋窠臼，识力夐绝。”

3．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嘉纪身丁鼎革，饥寒交迫，诗多酸辛语。然《落叶》一章，能于萧瑟中见宏阔，于枯槁处出锋棱，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4．钱仲联《清诗纪事》：“吴氏此诗，将遗民之身世感、哲人之宇宙观、诗人之物象感熔铸为一，‘春风’之诘，实为对历史兴替与生命循环的双重叩问。”

5．严迪昌《清诗史》：“清初遗民诗中，能以如此冷静笔调处理‘凋零’母题者罕觏。吴嘉纪不作泪痕，而字字见血；不涉议论，而理趣盎然，此即所谓‘冷中见热，枯处藏腴’。”

以上为【落叶】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