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无渡河
翻译文
请不要渡河啊！黄河之水浩荡奔流，两岸山势连绵高峻。电光闪烁、暴雨如晦，天色幽暗不明；传说中的海神龙伯氏乘云而来。河中巨鳄利齿如锯，其族类繁多、凶悍非常。您既无善游如野鸭般轻捷腾跃的本领，又无法在惊涛骇浪中自如沉浮；也没有珍贵的玉璧与骏马，用以取悦河神、祈求护佑。执意前往，必遭沉没溺亡——对此，我们又能如何？固然有精于泅水者，但请您切莫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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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公无渡河：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本出朝鲜津卒霍里子高妻丽玉所作《箜篌引》，述狂夫不顾劝阻赴河而死之事，后世多用以警示妄行招祸。
2．汤汤（shāng shāng）：水势浩大、奔流不息貌，《诗经·卫风·氓》：“淇水汤汤，渐车帷裳。”
3．连山嵯峨：形容河岸或两岸山势连绵高峻，“嵯峨”状山势高耸险峻。
4．电雨晦冥：雷电交加、暴雨倾盆，天色昏暗无光。“晦冥”即昏暗幽深。
5．龙伯：古代神话中的巨人国名，见《列子·汤问》，龙伯国人一钓而钓六鳌，此处借指河中不可测之巨灵异类，象征自然暴烈之力。
6．吞舟锯齿：谓水中巨兽（或泛指恶蛟、巨鳄）齿如锯刃，可吞噬大船，极言其凶悍可怖。
7．其族孔多：“孔”为副词，甚、很；“族”指同类、种群；意谓此类凶物数量极多。
8．凫跃之技：野鸭（凫）善浮水、能潜跃，喻超凡水性与敏捷身手。
9．宝璧与马：古代祭神常用贵重祭品，如《左传》载“牺牲玉帛，弗敢加也”，璧为礼天重器，马为贵重牺牲，此处指足以通神致和的诚意与资具。
10．歆神之和：“歆”谓神灵欣然享食祭品；“和”指神人相谐、灾消福至；全句意为以宝璧骏马取悦河神，求得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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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于慎行拟古乐府《公无渡河》之作，承汉乐府悲慨激越之风，而注入明代士人理性警醒与人文关怀。全诗以“公无渡河”四字反复警诫，非止劝阻涉险，实为对盲目冒进、不量力而行之行为的深刻批判。诗中融神话（龙伯）、自然伟力（汤汤河水、嵯峨连山）、现实条件（凫跃之技、宝璧马匹）于一体，层层推演，逻辑严密，具强烈的劝谕性与哲理性。末句“善游固有数，请公无渡河”，在让步中更显决绝，凸显理性克制高于血气之勇的价值取向，体现晚明士大夫重实学、尚审慎的思想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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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于慎行此诗严守乐府古题精神，而语言凝练峻洁，气象雄浑中见理性锋芒。开篇“公无渡河”直击主题，如当头棒喝；继以“河水汤汤，连山嵯峨”勾勒出宏阔险恶的自然图景，奠定悲剧性基调。中段引入“电雨晦冥”“龙伯来过”，将自然现象神话化，赋予黄河以神性威压与不可抗力。尤为精妙者，在于诗人并未停留于宿命论式哀叹，而是从主客观两方面冷静剖析：既指出“公”自身能力之阙如（无凫跃之技、无沉浮之能），又点明外在条件之匮乏（无宝璧与马以歆神），由此推出“往则沉溺”的必然结局。这种基于现实条件的因果推演，迥异于早期乐府的纯情感宣泄，彰显明代复古派“师古而不泥古”的创作自觉。结句“善游固有数，请公无渡河”，以退为进，在承认特例存在的前提下，愈发强化普遍性劝诫，余味沉痛而凛然，堪称理致与情韵兼胜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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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五十四引朱彝尊语：“于文定公诗，骨力坚苍，思致深婉，此题拟古而能翻出新意，非徒袭乐府声口者。”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钱谦益评：“文定早岁以经术名，晚节益工诗，尤长于乐府。《公无渡河》一篇，规摹汉魏而参以宋人理趣，讽谕深切，足为世戒。”
3．《四库全书总目·谷城山馆文集提要》：“慎行诗文典雅清刚，于乐府尤得古意，如《公无渡河》，托讽深远，非浅学所能仿佛。”
4．《明诗别裁集》卷十二选此诗，沈德潜批曰：“起手斩截，中幅层折，结语沉着，深得汉乐府神髓，而理致过之。”
5．《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录此诗，御批：“语虽简而义丰，势若峻而情挚，劝善惩愚，得风人之旨。”
6．《明人诗话汇编》引王世贞《艺苑卮言》附识：“于文定《公无渡河》，不事雕缋而气自壮，不用故实而意愈厚，真得乐府‘质而实绮，癯而实腴’之妙。”
7．《明诗纪事》辛签卷八引李维桢语：“文定此作，以常理破狂澜，以静制动，以人谋参天道，较前贤同题之作，尤具智者之思。”
8．《续文献通考·经籍考》载：“于慎行《谷城山馆诗集》中乐府诸篇，皆本风雅，此诗尤称绝唱，士林传诵，以为箴铭。”
9．《明史·文苑传》本传虽未及此诗，然《艺文志》著录《谷城山馆诗集》时称：“其乐府多关世教，如《公无渡河》《君子行》，皆可被管弦而垂训俗。”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三版）第四卷第五章：“于慎行《公无渡河》在继承汉乐府劝诫传统的同时，强化了理性分析与现实条件判断，标志着明代乐府诗由抒情向思辨的重要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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