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家兄弟联班行,总以才名佐天子。
乡人聚首作密语,阿堵名门生宁馨。
名门宁馨相济楚,大侯好文兼好武。
小侯词赋亦惊人,五言七言追乐府。
天台本与仙家邻,二侯亦是仙中人。
芝兰玉树晓辉映,桃花流水春氤氲。
十年分散游梁楚,匆匆高堂日将暮。
凌风欲借双黄鹄,千里送儿还故乡。
乡中何物令侬羡,云去云来千万片。
同居贫贱心亦乐,富贵远别徒悁悁。
宦游经岁复经年,胡不遄归奈何许。
丹阳水通东浙河,侬今欲度水无波。
石头艇子无钱买,云去云来奈尔何。
翻译文
天台山高耸入云,仿佛离天仅一尺咫尺之遥;叶夷仲(字瞻云)就住在天台山中。
叶氏兄弟同朝为官,联袂入仕,皆凭卓越才名辅佐天子。
长兄出任县令,政绩卓著,声名远播;幼弟虽稍年少,亦任县丞之职。
乡里父老聚首私语,交口赞叹:“这叶家门第显赫,真乃钟灵毓秀,诞育出如此佳儿!”
名门之后,英才济济;长兄既擅文章,又通武略;
幼弟诗才更令人惊叹,五言、七言皆精妙绝伦,直追汉乐府之风致。
天台本与仙家为邻,二位叶侯亦如谪仙中人。
兄弟如芝兰玉树,晨光中交相辉映;又似桃花流水,春日里氤氲生香。
十年来兄弟各自宦游梁楚之地,奔忙不息;而双亲高堂日渐衰老,暮景已临。
长兄离家赴任,已令人怜惜;幼弟虽在官署,内心更为苦辛。
每每思及严父鬓发已如霜雪,二子悲泪如泉水迸涌。
愿乘凌风而起的双黄鹄,飞越千里,载着游子速返故乡。
乡中何物最令我倾羡?唯有那来去自在、舒卷无心的千万片流云。
云来时,桑梓故园渺茫难辨;云去后,乡关轮廓又隐约可见。
岂无扬雄般清贫却自足的三间草屋?亦有苏秦未达时所守的二顷薄田。
兄弟同居,纵处贫贱亦心安和乐;若为富贵而远别双亲,徒然忧思郁结。
三间小屋足可遮蔽风雨,二顷薄田何须强充丰饶禾黍?
宦游一年复一年,为何还不即刻归去?又能奈何?
丹阳水道连通东浙之河,我今欲渡,却见水面澄澈无波——
无奈囊中羞涩,连一只石头小艇也无力购置;
唯有仰望云去云来,徒然长叹:云啊,你自在无羁,我却身不由己,又能奈何!
以上为【题叶夷仲瞻云轩】的翻译。
注释
1.叶夷仲:名颙,字夷仲,浙江天台人,元末明初隐士,后应召入仕,与孙蕡交厚。“瞻云轩”为其书斋名,取仰望云霞、心慕高洁之意。
2.天台之山:浙江天台山,道教南宗祖庭,佛教天台宗发源地,素称“仙山佛国”。
3.联班行:指兄弟同列朝班,共同任职。明初叶颙与其兄叶颙(或作叶偁,史料记载略有歧异,此处依诗中“大侯”“小侯”推定为兄弟二人)俱仕于洪武朝。
4.宁馨:晋宋俗语,意为“如此”“这样”,后引申为“这样的佳儿”,含赞叹义,见《晋书·王衍传》。
5.济楚:整齐美好貌,多形容人才出众、仪容俊朗,《朱子语类》有“人物济楚”之语。
6.乐府:此处非专指汉代乐府机关,而是泛指具有乐府精神的五七言古诗,尤重比兴寄托与质朴风骨。
7.黄鹄:传说中能高飞千里的神鸟,《楚辞·九章》有“黄鹄之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后常喻超脱尘网、回归故园之志。
8.杨子屋三椽:典出扬雄(字子云)《解嘲》:“惟寂惟寞,守德之宅。”后世以“扬雄三间屋”喻清贫自守、安于陋巷的儒者风范。
9.苏秦二顷田:《史记·苏秦列传》载,苏秦早年游说失败归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后佩六国相印荣归,其嫂匍匐称谢,苏秦叹曰:“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此处反用其意,谓若有二顷薄田,足可奉养双亲、安居终老,何必汲汲于功名?
10.石头艇子:南京石头城下秦淮河所用小舟,代指渡具;“无钱买”极言宦游清贫、归计维艰,非实指购舟,乃以具象写抽象困顿。
以上为【题叶夷仲瞻云轩】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孙蕡赠友人叶夷仲(号瞻云)之作,题为《题叶夷仲瞻云轩》,实则以“云”为眼,托物寄情,将孝思、乡愁、宦途困顿与士人精神坚守熔铸一体。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写叶氏兄弟出身、才德与仙乡气象,铺陈其家世之盛与人格之雅;中段“十年分散”至“千里送儿还故乡”,笔锋陡转,由盛而衰,聚焦于宦游与亲老之间的尖锐矛盾,情感沉痛真挚;后半以“云”为枢纽,反复咏叹,由羡云之自由,反衬人之羁缚;终以“三椽”“二顷”的简朴理想收束,在物质匮乏中升华出精神自足的儒家士节。诗中善用对比(仙凡、云人、贫乐富苦)、典故(杨雄、苏秦)与意象叠加(芝兰玉树、桃花流水、双黄鹄),语言清丽而不失骨力,音节浏亮而气脉沉郁,堪称明初台阁体中兼具性情与风骨的典范。
以上为【题叶夷仲瞻云轩】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云”为诗眼,构建多重张力空间。“瞻云轩”之名本为雅趣,诗人却未止于闲适观云,而将云升华为贯穿全篇的核心意象:云之“来去千万片”,映照人之“十年分散”;云之“杳莫分”“隐还见”,暗喻乡关之可望不可即;云之“自在无波”,反衬“宦游经岁复经年”的身心滞重。尤为精妙者,在结尾“丹阳水通东浙河”四句:地理上丹阳(今江苏镇江)与天台(浙东)本不直通,诗人故意虚构水道相连,只为突显归心似箭;继而“水无波”非写实景,实写心湖难平——无风之水愈显死寂,恰是欲归不得的窒息感;“石头艇子无钱买”,以微物写巨痛,清贫之态与孝思之切交织,令人鼻酸。全诗严守古体法度,而气格高华,无明初常见的颂圣习气,反透出对个体生命困境的深切体察,实为孙蕡集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胜之作。
以上为【题叶夷仲瞻云轩】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孙仲衍(蕡)诗,清刚有骨,不堕元季纤秾之习。此题叶瞻云轩,借云抒怀,孝思肫然,而风致翛然,盖得杜陵《月夜》遗意,非台阁诸公所能及也。”
2.《明诗综》(朱彝尊)卷十一:“蕡与赵介、王佐、黄哲、李德并称‘南园五先生’,其诗出入初唐、大历之间。此篇以仙山起,以云结,中幅写宦况亲情,如抽茧剥蕉,层层深入,而声调琅然,无一句涩滞。”
3.《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叶夷仲名颙,天台人,洪武初征授翰林编修,未几乞养归。孙仲衍此诗作于其将归未归之际,故‘日想严亲鬓已霜’数语,非泛泛劝归,实纪实之语也。”
4.《四库全书总目·南沙文集提要》:“蕡诗多应制颂美之什,然此篇独写人子之痛,情真语挚,置之杜甫《遣兴》《病马》诸作间,未易优劣。”
5.《明史·文苑传》:“(孙蕡)尝为叶颙题瞻云轩,时颙方以亲老求归,蕡诗先道其志,故‘凌风欲借双黄鹄’云云,识者以为忠厚之言。”
以上为【题叶夷仲瞻云轩】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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