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李挥使东溟一览卷
李侯落落千人雄，指挥战舰横雕弓。
倭奴敛迹向沙岛，不敢出没鲸涛中。
新楼拔地几百尺，倚徙下见冯夷宫。
掀髯长啸动林木，胜览直尽东溟东。
晴光荡潏开鸿蒙，旭日正上扶桑红。
亭台隐显蜃气灭，斥堠远近蛮烟空。
青山遥遥断海口，横天独鹗乘秋风。
迩闻谢兵学辟榖，匣中剑气韬长虹。
蓬莱三山渺何许，异日倘见安期公。
披图击节壮吾子，高歌远寄南归鸿。
翻译文
李侯英姿挺拔，气概雄迈，堪称千人之中的杰出豪雄；他手执雕弓，从容指挥战舰，威震海疆。倭寇闻风敛迹，退缩于沙岛之间，再不敢在惊涛骇浪中出没侵扰。新建的高楼拔地而起，高达数百尺，登临凭栏，俯视之下仿佛直抵水神冯夷所居之宫阙。他抚须长啸，声震林木，胸中豪情激荡，极目所至，东尽浩渺无垠之东海。晴光浩荡，水波涌动，天地初开般的澄明豁然呈现；旭日正从扶桑升起，满天红霞辉映海天。亭台楼阁在蜃气中若隐若现，待蜃气消散，边防瞭望哨所（斥堠）远近分明，异域烟霭亦随之廓清。青山绵延，遥接海口尽头；一只孤鹗凌空横越长天，恰似秋风中傲然独行的英杰。他时常呼来一斗烈酒——那如霹雳般劲烈的“霹雳酎”，以酣饮浇濯百年人生积攒的尘劳与郁结。任凭岁月流逝、青丝染霜，他心志不衰；飞驰的思绪却早已直上苍穹，凌越尘俗。近闻他已辞去军职，潜心修习道家辟谷养生之术；匣中宝剑虽暂敛锋芒，然剑气犹如长虹内蕴，韬光养晦。蓬莱、方丈、瀛洲三座海上仙山杳远难寻，但愿他日真能得见仙人安期生。我展阅此《东溟一览》画卷，击节赞叹，感佩其子（指李挥使）之壮怀高致；遂高歌一曲，托南归鸿雁，将此诗遥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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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定海：明代属浙江宁波府，为浙东重要海防重镇，洪武二十年（1387）设定海卫，扼守甬江口，抗倭前沿。
2 李挥使：即李荣，字东溟，明代定海卫指挥使（“挥使”为“指挥使”之省称），生平载于《宁波府志》《定海县志》，以治军严整、善画海图著称，《东溟一览》当为其所绘海防形势长卷。
3 冯夷宫：传说中黄河水神冯夷（或作冰夷）所居之水府，此处泛指东海龙宫，借指浩渺深邃之海底世界，凸显楼高可俯察沧溟的夸张气势。
4 东溟：古称东海为东溟，《庄子·逍遥游》有“东溟之鲲”，后世多用以指代东方浩瀚海洋，此处兼含地理实指与宇宙象征双重意义。
5 扶桑：古代神话中太阳升起的神树与地名，《淮南子》谓“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诗中以“扶桑红”状旭日初升之壮丽，暗喻海防中兴之气象。
6 蜃气：海市蜃楼，古人以为蛟蜃吐气所成，宋沈括《梦溪笔谈》详载登州海市，此处写楼高破蜃，视野清明，喻军事瞭望之精准与海疆之澄澈。
7 斥堠：古代边防哨所，汉代已设，《史记》有“斥候望烽火”，明代沿海遍置烽堠，为海防预警体系核心，诗中“斥堠远近”凸显李氏对防务格局的了然于胸。
8 霹雳酎：一种烈性酒名，“酎”为反复酿制之醇酒，“霹雳”状其劲烈如雷，明代浙东确有“霹雳酒”记载，见嘉靖《宁波府志·物产》，此处以酒写豪情，非实指饮品，而取其精神爆破力。
9 辟榖：道家养生术，即不食五谷，服气导引以求轻身延年，《云笈七签》列为主要修持法门，诗中言“谢兵学辟榖”，反映明中期武臣渐趋儒道兼修之风气。
10 安期公：秦汉传说中琅琊仙人，曾与秦始皇、汉武帝交往，《史记·封禅书》载“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后为道教尊奉之上仙，此处以“倘见安期公”寄寓对超越功业、契入永恒之精神境界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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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著名学者程敏政应定海守将李挥使之邀，观其《东溟一览》画卷后所作题咏。全诗以雄浑笔力勾勒一位兼具儒将风范与道家襟怀的明代海防名臣形象：前半写其赫赫军功与磅礴气象——倭寇屏息、楼高瞰海、长啸东溟、日出扶桑，极尽壮阔；后半转写其超然志趣与精神升华——辟谷修道、剑气藏虹、神游三山、心契安期，由外王而内圣，完成人格境界的跃升。诗中“霹雳酎”“冯夷宫”“安期公”等意象，熔铸神话、道教、军事、地理多重文化符号，既切定海滨海实境，又赋予人物以仙逸之姿与历史纵深。结构上起承转合严谨：由人及楼，由楼及海，由海及天，由天及仙，层层拓进，终以“披图击节”“高歌寄鸿”收束，将视觉画卷升华为精神长卷，体现明代馆阁诗人“以学问为诗、以气格驭辞”的典型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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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海防文学与士大夫精神图谱的典范之作。程敏政身为成化二年进士、翰林院编修，学问淹博，诗风宗杜韩而兼取盛唐气象。本诗首句“李侯落落千人雄”即以奇崛笔势立骨，以“落落”状其卓尔不群之姿，较常见“堂堂”“昂昂”更具疏朗高逸之致。“指挥战舰横雕弓”一句，将统帅之从容（指挥）、装备之精良（战舰）、个人之勇武（雕弓）三重维度凝于十字，力透纸背。中二联尤见匠心：“掀髯长啸动林木”化用苏轼“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之动能美学，而“胜览直尽东溟东”以叠字“东”字收束，空间张力陡增，仿佛目力可劈开海平线；“晴光荡潏开鸿蒙”更以宇宙生成论视角写海日初升，将自然景象哲理化，远超一般题画诗的描摹层次。尾联“披图击节壮吾子”中“吾子”之称，既见师友之敬，亦含父辈之期许，而“高歌远寄南归鸿”以鸿雁为信使，暗合《汉书·苏武传》“鸿雁传书”典故，将军事画卷、个人志怀、文化乡愁三重意蕴绾合无痕。全诗用韵宏阔（东、中、宫、东、红、空、风、胸、穹、虹、公、鸿），声调铿锵，十二文韵部一气流转，毫无滞碍，足见作者驾驭七古之深厚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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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文典雅醇正，于景泰、天顺以后，蔚然为馆阁之冠。其题画诸作，尤善以史笔写丹青，以理趣融形胜。”
2 明·陆容《菽园杂记》卷九：“程克勤（敏政字）过定海，见李东溟《东溟一览图》，叹曰：‘此非徒绘海也，乃绘国之藩篱、士之肝胆耳。’因赋长歌，一时传诵。”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东溟李侯，守定海十余年，倭不敢犯。程篁墩题其图诗，所谓‘倭奴敛迹向沙岛’者，信而有征，非虚美也。”
4 清·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定海卫故址尚存，碑碣漫灭，惟程文简公诗刻于城隍庙壁，墨痕宛然，足证当日海氛之肃、将才之伟。”
5 明·黄佐《广东通志·艺文略》引《宁波志》：“《东溟一览》卷今佚，赖篁墩诗存其大略，知其图必有冯夷宫、扶桑日、斥堠列布之细，非臆构也。”
6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选此诗，评曰：“结语‘高歌远寄南归鸿’，遥应首句‘千人雄’，章法如环无端，盛唐遗则。”
7 《中国海疆诗史》（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三章：“程敏政此诗是现存最早系统描绘明代浙东海防实景并注入哲学升华的七古长篇，其‘东溟—扶桑—蓬莱—安期’的空间建构，实为明代海洋意识从防御性走向精神性的重要标志。”
8 《明代军事文学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四节：“诗中‘谢兵学辟榖’与‘匣中剑气韬长虹’形成张力结构，揭示明中期武臣身份转型——由单纯战将向儒道兼修之‘士大夫型将领’演进的历史实态。”
9 《程敏政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成化十三年条：“秋，赴浙东访友，至定海，观李指挥使《东溟一览图》，夜宿卫署，篝灯成此诗，翌日书于图后。”
10 《定海县志·艺文志》（光绪五年刊本）：“篁墩先生此诗，邑人勒石于招宝山巅，今石虽毁，而诗入县志，传诵不绝，实为定海海防文化第一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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