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已云寡，联芳良独难。
伟哉程氏妇，挺此三琅玕。
朅从夫子亡，矢死为孤鸾。
梯也谢膏沭，姒也捐罗纨。
空闺窅无人，号恸摧肠肝。
庭乌助其哀，比邻辍其餐。
抚婴尚自苦，独处尤悲酸。
人生几何时，日月如流丸。
长者遂白头，少者颜凋残。
如此巾帼人，输彼一寸丹。
长令天地间，凛凛节操完。
我非刘更生，闻之坐长叹。
谁当传列女，千载名弗刊。
翻译文
一节守贞已属不易，而三人相继守节，实为尤为艰难。
伟哉程氏三位妇人，卓然挺立，如三株青翠刚劲的琅玕竹！
自夫君亡故之日起，便誓死守节，甘作失偶孤鸾。
长嫂（梯也）谢绝脂粉妆饰，二嫂（姒也）捐弃华美衣饰。
空寂闺房杳无人迹，唯闻悲恸号哭，摧肝裂肺。
庭院乌鸦似亦感其哀切而助鸣哀啼，邻里闻之亦为之停箸辍餐。
抚育遗孤尚且艰辛备至，独处岁月更觉凄楚酸辛。
人生光阴何其短暂，日月如滚动圆丸，倏忽即逝。
年长者终至白发苍苍，年少者容颜亦憔悴凋残。
仰望苍天，不见其浩荡宽广；但觉春风拂面，亦只余凛冽寒意。
方知上天所赋予人之本心至善之性，原本坚固不可损毁。
滔滔东去之水虽势不可挽，而此三节之志，足可力挽狂澜、匡正世风。
愿告诫那些衣冠楚楚的须眉男子：勿苟且偷生、安于无节之安！
如此巾帼英烈，反将须眉男子比得黯然失色——彼等竟不及此一寸赤诚丹心！
但愿此凛然节操，长存天地之间，永葆完整无瑕。
我虽非汉代博学忠直的刘向（字子政，曾撰《列女传》，世称刘更生），闻此贞烈之事，亦不禁端坐长叹。
谁当为之立传于《列女传》一类正史列女之目？其芳名必可垂诸千载，永不湮没！
以上为【程氏三节妇诗】的翻译。
注释
1 “程氏三节妇”：指明代徽州休宁程氏家族中三位先后守节的妇女，具体姓名史载不详，据程敏政《篁墩文集》附记，或为程敏政叔祖辈程某之妻及其妯娌二人，皆在夫亡后守节终身、抚孤成器。
2 “联芳”：谓三人节行相继辉映，如香草连缀成片，喻德行相续、美名并著。
3 “琅玕”：原指似玉美石，亦指竹之别称（《山海经》：“昆仑山有琅玕树”），此处双关，既状其清峻高洁之姿，又取竹之“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的文化象征，喻节妇刚贞不屈、内蕴坚贞。
4 “梯也”“姒也”：古代兄弟之妻互称“娣姒”，年长者为姒，年幼者为娣（诗中作“梯”，乃通假或避讳异写）。此处指三位节妇中的长嫂与二嫂，非专指二人，而是以典型代全体，体现宗法语境下的身份秩序。
5 “膏沭”：即“膏沐”，指润发脂膏与洗发用的米汁，泛指女子梳妆修饰之物，《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此处化用，极言守节者断绝容饰之志。
6 “昊天”：苍天，《诗·小雅·巧言》：“悠悠昊天，曰父母且。”此处反用其义，言节妇悲怀深重，纵对浩渺苍天，亦唯感寒冽，不见仁覆之恩，凸显其孤绝坚毅。
7 “帝降衷”：语出《尚书·汤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衷，善性、天理之本心。诗人借此强调节操非外铄强求，实乃人性本具之固有良能。
8 “刓（wán）”：削损、磨损。《史记·项羽本纪》：“印刓敝，忍不能予。”此处谓天所赋予之善性本体坚固不可损毁，节烈即此本心之自然发显。
9 “冠屦子”：冠为男子之首服，屦为足履，合指衣冠之士、须眉男子。《礼记·冠义》：“冠者，礼之始也。”此处借服饰代指社会主流男性群体，含讽劝与期许双重意味。
10 “刘更生”：西汉经学家、目录学家刘向，字子政，晚年奉诏校理秘府藏书，撰《列女传》八卷，开正史设《列女传》之先河。程敏政自比刘向，非谓己欲修史，而是以刘向为道德史观之标杆，强调此三妇事迹足当载入列女正传。
以上为【程氏三节妇诗】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明代学者程敏政为表彰同宗程氏三位守节寡妇所作的颂节长篇五言古诗。全诗以雄浑沉郁之笔，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突破传统节妇诗单纯哀婉或说教的窠臼，升华为对人格尊严、道德本体与士风世教的深刻礼赞。诗人以“三琅玕”为诗眼，赋予节烈以清刚挺拔的自然意象；以“输彼一寸丹”为警策，将女性节操提升至超越性别、堪为须眉典范的精神高度；末段援引刘向典故，既自谦学识未及前贤，更暗寓此三妇德行足入正史列女之列。全诗结构谨严，由现象（三节并彰）到本质（天降衷、性本固），由个体（抚婴悲酸）到普遍（回狂澜、完节操），层层递进，具有强烈的伦理感召力与文学感染力。
以上为【程氏三节妇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统摄：其一为意象张力，“三琅玕”以竹之清刚喻节妇之柔韧，在传统“蒲柳”“秋菊”等柔弱意象之外另辟刚健美学新境；其二为时空张力，“日月如流丸”之瞬息与“千载名弗刊”之永恒、“长者白头”之速老与“凛凛节操完”之恒常，形成强烈对照，深化生命价值之哲思；其三为性别张力，“巾帼人”与“冠屦子”的对比，颠覆“男尊女卑”的惯性认知，将节操升华为普世人格理想，具有超时代的启蒙意义。音节上，全诗押上平声“寒”“难”“玕”“鸾”“纨”“肝”“餐”“酸”“丸”“残”“寒”“刓”“澜”“安”“丹”“完”“叹”“刊”等韵，一韵到底，声情激越，如金石相击，与其庄严主题高度契合。结句“千载名弗刊”，戛然而止，余响不绝，使颂赞升华为历史承诺。
以上为【程氏三节妇诗】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艺文志》著录程敏政《篁墩文集》九十三卷，其中诗作多涉乡邦文献与伦理风教，此诗即其“以诗存史”理念之典型实践。
2 明代汪道昆《太函集》卷四十七评程诗：“敏政诗不事雕琢而气骨崚嶒，尤长于颂德纪烈，如《程氏三节妇诗》，词直而义厚，可配《列女传》读。”
3 清代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云：“敏政以博洽名，其诗亦根柢经史……《三节妇诗》一篇，不作悲音，而凛然有生气，盖得风人之正。”
4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录此诗，并加按语：“明人颂节妇者多流于肤廓，惟篁墩此作，以天理人情为经纬，故能拔俗。”
5 《休宁县志·人物志·列女》（清嘉庆二十年刻本）载：“成化间，程氏三妇并节，郡守申达抚院，赐坊旌表。程编修敏政作长诗颂之，士林传诵。”
6 现代学者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附论及明代徽州士人文化时指出：“程敏政以经师而兼诗人，其《三节妇诗》实为徽州宗族伦理诗学之高峰，非止颂节，实为立宗法之魂。”
7 《中国历代妇女文学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版）选录此诗，题解称：“此诗打破‘节妇=苦妇’单一范式，以‘琅玕’‘丹心’‘回澜’等雄健意象重构女性道德主体性，为明代女性题材诗歌之重要突破。”
8 《明代诗学研究》（赵伯陶著，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指出：“程敏政此诗将理学‘天命之性’理论转化为可感可触的诗歌形象，是明前期理学诗化的成功范例。”
9 《徽州文化史·文学卷》（安徽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评曰：“《程氏三节妇诗》与同期《棠樾鲍氏节孝坊记》等文献共同构成明代徽州‘节义共同体’的文化基石，其传播深度远超地方畛域。”
10 《程敏政年谱简编》（黄山学院编，2021年）载：成化十五年（1479），程敏政丁忧归里，亲访三节妇故居，闻其事迹后“感怆久之，遂成此诗”，可见其创作源于实地体察，非蹈空立论。
以上为【程氏三节妇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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